“谢谢!”我一边应着,一边小心地朝她所指的方向挪动脚步,尽量踩实那些裸露的树根和相对稳固的石块。
“客气啥!小心脚下啊,”大河很自然地侧身,在我踩到松动的碎石时虚扶了一把,随即让出空间,让我在他们所在的这条路上站定,嘴里的话却是一刻没停,“这地方有点偏,亏你能找过来。厉害呀!你是从哪知道我们的?”
“在网上……偶然刷到的视频。”我终于踩到他们所在的那条略显宽阔些的土路上,站稳了脚跟。
“视频?”大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的意味。他转向已经继续往前走的阿欢,声音又扬起来,带着点故意的炫耀:“我说什么来着?咱就是得往外发“信号”!总有人能欣赏!”
“发信号?不知道是谁,一拍视频就躲在镜头后面,连个正脸都抓不到?”阿欢轻飘飘扔过来一句,精准地砸在大河的话头上。
大河一下子被噎住似的,夸张地做了个哽住的表情,随即那张晒成棕红色的脸上又堆起笑容,嗓门依旧洪亮:“我那是……那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艺术,懂不懂?”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抬杠,可语调里却是熟稔的、毫不介意的笑意。
他似乎还想找补点什么,声音略低下去,嘟囔了一句:“再说了,当年带团那会儿,天天举着小旗子杵在最前头,脸都笑僵了,镜头见够了,见够了……”
我就这么走在了他们中间。队伍从四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大河始终很健谈,话题像山间的溪流,自然地从一个弯道拐向另一个。从“我们居然真有观众了”的惊喜,滑到“这山路我闭着眼都能走”的吹嘘,又毫无征兆地跳转到“今天天气真好”的感叹。
“小林,你是不知道,去年在这儿,好家伙,开演前半点儿征兆没有,那雨唰一下就落下来……”他边说边比划,仿佛那场暴雨就在眼前。
“你当时嚎得不挺开心吗?”一个平静的、略带冷感的声音从队伍最后飘过来,是那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他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表情。
大河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在林木间显得格外敞亮:“树哥,那能一样吗?那叫天赐的舞台效果!雨水那是天然的混响,汗水那是热情的证明,你不懂!”
山路越发陡峭湿滑,脚下不再是相对平坦的土路,而是更多裸露的、被踩得光滑的岩石和盘绕纠结的粗大树根,深绿的苔藓在背阴处肆意生长,泛着湿漉漉的光。
“这段特别滑,踩实了再动。”阿欢头也不回地提醒,她自己却走得如履平地,沉重的背包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阻碍,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最适合发力的位置。
话音刚落,我脚下还是一滑,踩到一片覆盖着湿滑腐叶的石面,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去。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抓住了我的小臂。
大河的手很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感。等我重新站稳重心,他就立刻松开了手。没有更多的插科打诨,仿佛这只是个再自然不过的小插曲。
不知走了多久,林间的光线渐渐成了越拉越长的斜柱。风也变了方向,不再是头顶树冠的摇晃,而是从前方更开阔处斜掠过来,带来明显的、属于高处的凉意与空旷感。
“快到了。”阿欢的声音快活地从前头传来,“看见前面那棵系了布条的老槐树没?拐过去,就能看到亭子了,观景台就在旁边。”
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在交织的枝桠与愈发朦胧的光线中,果然看到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树,一段褪色的布条正在斜风里微微晃荡。再往上,一个深色的檐角轮廓,正安静地刺入天幕。
拐过那棵系着褪色布条的老槐树,没走几步,眼前便豁然开朗。一片被山峦环抱的缓坡平台毫无预兆地铺展在脚下。地面是裸露的、被踩得板实的泥土。远处是层叠的、绵延到天际的山峦。更低的谷地里,河流细得像反光的银线。
旁边那几株歪脖松树的枝干上,缠绕着几串小彩灯,每一串都被仔细地套在透明的薄塑料袋里,权作简易的防水。两个黑色的便携音箱和两箱矿泉水,也早就蹲守在亭内的石基上,上面还盖着块深色防雨布。
原来这就是阿夏说的,他们的准备。简简单单,又有条不紊,这就是他们应对山野无常最朴素的准备。
“就是这儿了。”阿欢放下背包,转向我,朝平台另一侧那被风雨侵蚀出的石墙缺口偏了偏头,声音平稳如常:“从那边下去,有条被人踩实了的小路,走一小段就能看到海。时间还早,你可以先转转。”
“别走远,”小树帽檐阴影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补充道,“就在这附近的话,喊一嗓子我们就能听见。”
“好。”我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