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苏辰是踩着早读课预备铃尾音溜进教室的。
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冲向座位,动作快的像一阵风,成功的将自己隐藏在逐渐喧闹起来的人群里。
整个早读课,苏辰都直直盯着英语课本,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秘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从踏入教室余光瞥见最后一排某个身影开始,就跳的毫无章法。
尤其是,身后方偶尔传来压抑的低咳声,虽然比昨天好了不少,但却是像细小的钩子似的扯着他的神经。
苏辰强迫自己忽略,但昨晚在昏暗灯光下脆弱沉睡的少年的那副画面,还是时不时浮现在脑海里,赶都赶不走。
一整个上午,苏辰都尽量不往后看。
可还是在不经意间一瞥,撞上从外头进来的顾砚卿深邃浓郁的眼睛。
顷刻间,苏辰的心脏漏了一个节拍,扑通扑通的。
他赶紧移开目光,低下脑袋,脸颊不受控制开始发烫。
可预想中的质问,或者任何形式的“后续”都没有发生。
顾砚卿就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按时上下课,安静做自己的事,偶尔回答同学的问题。
对于苏辰明显的躲避,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苏辰莫名有点儿失落。
他以为,顾砚卿至少会问问他昨晚为什么看着他。
午休时,苏辰趴在桌子上睡觉。
恍惚间,感觉到有人在他桌边停了下来。
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顾砚卿修长的手指将一张A4草稿纸放在他桌子上,上面是清隽的字迹,不知道是什么。
而顾砚卿,放下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苏辰看着顾砚卿走远,睁开眼睛,拿起草稿纸,发现是他上午钻研了半天勉强解出来的一道物理题,而草稿纸上的思路,更简单。
奇怪,顾砚卿怎么知道他为了这道题好费心思?
他看见了?
所以,他在关注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辰指腹摩挲着草稿纸上早已经干涸的字迹,难以言喻的甜意漫上心头。
他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心跳的更快了。
又恍然反应过来,奇怪,他这么高兴做什么?
苏辰烦躁的把草稿纸夹回书里,将脸埋进臂弯里。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苏辰都有些心不在焉,连打篮球的时候都提不起劲。
被教练骂了好几次。
“苏辰,注意力集中,梦游呢?”
苏辰烦躁的抹了把脸上的汗,低骂了一句,却无法反驳。
因为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漩涡,但他分不清漩涡里面是什么。
等到第二天物理课上,班主任拿着两份试卷站在讲台上,夸奖道:“这次物理考试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两个人解出来了。”
“苏辰,顾砚卿,你们俩很棒,其他同学再接再厉。”
苏辰听见自己的名字和顾砚卿的名字被一起念出来,惊讶的转头,正好对上顾砚卿抬眸看他的目光。
而顾砚卿眼里,好像有类似赞赏的情绪在里面?
苏辰的心又是一跳。
下课后,老师单独把苏辰叫到办公室:“你这次进步很大,没有让我失望。”
话音落,老师递给他一沓资料:“这是近几年高考物理的命题趋势,你拿去看看。”
苏辰接过资料,发现上面已经用红笔细心标注出重点。
字迹清隽工整,一看就是顾砚卿的笔迹。
“这是?”
“顾砚卿整理的。”
老师说:“他说你的思维方式很独特,解题方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作为回报,帮你整理了这份资料。”
苏辰一愣。
晚自习时,苏辰对着一道力学题发愁。
这道题需要巧妙的受力分析,他试了几种方法都绕不过去。
“试试把滑轮看作整体。”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辰抬头,看见顾砚卿不知何时站在他桌子旁,手指点在题目示意图上。
“这样啊,”
苏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顾砚卿点点头:“你的优势在于直觉很好,但要学会把直觉转化成解题思路。”
说完这话,顾砚卿准备转身离开。
苏辰却忍不住叫住他:“为什么要帮我整理资料?”
顾砚卿停下脚步,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少年的声音很轻:“因为你的解题方式,让我也学到了新的思路。”
这话老师说过。
可真的从顾砚卿嘴里说出来,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暖流在苏辰胸腔里蔓延。
所以,他们之间并非单方面的施舍帮助?
而是某种意义上的……互相成就?
这个认知让苏辰接下来的一整天都飘飘然,连傍晚的篮球训练都格外卖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惹的教练都多看了他两眼。
而在篮球场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一抹高大的身影,正在拿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不知在写写画画什么。
顾砚卿?
他怎么来了?
手里还又是那个黑色笔记本?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胡思乱想间,苏辰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可落地时脚下一滑,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狼狈摔倒。
接着,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苏辰踉跄的身形。
苏辰回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眸。
是顾砚卿。
“谢,谢了。”
苏辰别扭的道谢,感觉被抓住的手臂皮肤一阵发烫。
顾砚卿松开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扫过苏辰刚才差点扭到的脚踝,淡淡道:“刚才重心太往前了。”
苏辰微微一怔。
顾砚卿居然在看他打球?
沉默片刻,苏辰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顾砚卿晃了晃手里的黑色笔记本:“路过,找点灵感。”
灵感?
苏辰的视线黏在笔记本上。
他强压下想把笔记本抢过来看看的冲动,装作不经意的问:“你这笔记本里到底画的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顾砚卿收笔记本的动作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将笔记本收进书包里,淡淡道:“没什么,随手涂鸦而已。”
可越是这样,苏辰越是好奇。
“真的?给我看看呗?我保证不笑话你画的丑。”
苏辰半开玩笑的伸手去够笔记本。
顾砚卿拎着书包后退半步,避开了苏辰的手,眼神微沉:“不行。”
“以后,或许,但现在……不行。”
苏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一时间,他又有一种被顾砚卿排除在外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们不是朋友了吗?
为什么连个笔记本都不能看?
一股子莫名的委屈和火气冲了上来,苏辰口不择言的话脱口而出:“不看就不看,谁稀罕?不就是些破画吗?藏着掖着跟个宝贝似的。”
可“破画”两个字一出口,苏辰就后悔了。
只见顾砚卿的眼神冷了下去,之前的温和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时间,周围空气凝固。
苏辰凸起的喉结滚了滚,想说点儿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至于顾砚卿,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的看了苏辰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离开了球场。
苏辰:“……”
他看着顾砚卿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似的,又酸又涩。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踩到了顾砚卿的禁区。
可是……
他真的只想走进他的世界里而已。
“辰哥,你没事吧?跟顾学霸吵架了?”
赵升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
闻言,苏辰烦躁的抓了把头发,低骂一声:“……没事。”
接下来的几天,苏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懊恼和纠结。
因为顾砚卿无视了他。
在教室里,无论苏辰是故意制造动静还是偷偷瞄他,顾砚卿都当他是空气。
图书馆的补习自然中断了,苏辰发去的道歉信息也石沉大海。
这种感觉让苏辰格外难受。
他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顾砚卿的存在,习惯听他清冷的声音讲解题目,习惯了他偶尔投来的专注目光。
现在,这一切都被他一句不过脑子的“破画”搞砸了。
苏辰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在球场上发泄似的狂奔,却挥不去心头一团乱麻。
这天放学,苏辰垂头丧气收拾书包,准备去打球。
几个女生围在顾砚卿座位旁,正叽叽喳喳请教问题。
“顾同学,这道题能不能再讲一遍?你刚才说的太简略了,我没太听懂……”
“是啊是啊,顾神,你的思路总是那么清晰。”
“笔记可以借我复印一下吗?太详细了。”
顾砚卿被围在中间,神情是惯常的疏淡。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声音淡淡的再次讲解起来,偶尔还会针对不同人的疑问稍作调整。
夕阳落在他少年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专注,清冷。
苏辰站在原地,看着被光芒包围的中心。
顾砚卿是完美的,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他聪明、冷静、自律,挑不出错处。
这样的顾砚卿,凭什么要容忍他一次又一次的冒犯和越界?
凭什么?
一股子强烈的自惭形秽感涌了上来。
他苏辰,除了跑的快、跳的高,除了偶尔有点灵光一现的解题直觉,还有什么?
冲动、幼稚、口不择言。
他配做顾砚卿的对手吗?
配去好奇那本显然承载着顾砚卿重要秘密的黑色笔记本吗?
答案是否定的。
苏辰胸口发闷,落荒而逃离开了教室。
他一个人跑到空荡荡的旧篮球馆,对着旧篮筐机械投球,直到精疲力尽,汗水模糊了视线。
坐在凉凉的地上,苏辰背靠着墙壁,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