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先皇所赐,父王晚年命人又重新绘制注解的《大明备防详略图》。”徐妙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其中关隘险要、用兵机宜,乃至天时地利之微末细节,皆为先父毕生心血所聚。先父曾言道,此图留于臣妾,随夫驻守漠北,或有大用。若他日北疆有变...”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朱棣骤然绷紧的脸,继续道,“还是内部生乱,危及北平根本,此图或可助王爷持险守要,平定祸乱。”
她捧着图卷,面向朱允炆,缓缓跪倒:“如今天下初定,陛下怀柔宗亲,推心置腹。臣妾睹陛下英姿,感陛下诚心,更知此图留于燕王府私藏,不过一隅之用;献于陛下,则可助朝廷统筹北疆全局,使我大明防线固若金汤!臣妾徐氏,谨代表燕王府,献图于陛下,愿陛下明鉴我燕藩赤胆忠心!”
朱棣脸色微变,他确实不知妻子手中竟有此物,更没想到她会在此时献出,私藏此图,若是老爷子知道了,便是灭门的大罪。想到此处,朱棣浑身打了一个冷颤,缓缓抬头去打量朱允炆。
朱高炽见状,心中又是感动于母亲的深明大义,又是担忧父亲和陛下可能的反应,情急之下,竟离席疾步走到御案前,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母亲所言句句肺腑!燕王府上下,绝无丝毫异心!母亲自幼随外祖父习读兵书,参与军务,献图之心,天地可鉴!求陛下...开恩,勿因献图之事,反生疑虑!”
他这话说得急切,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将献忠心的举动说成了可能引祸的由头。
朱允炆看着跪在面前的堂弟,又看看捧着图卷、神色坦荡的徐妙云,再瞥一眼脸色复杂的朱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
“贤弟啊,”朱允炆摇头,语气满是无奈的笑意,“朕还未说话,你倒先替朕‘疑虑’上了?你这般急忙请罪,倒让朕不知该赏你母亲忠心可嘉,还是该治你个‘妄测圣意、扰乱宴席’之罪了?”
他站起身,走到徐妙云面前,亲手接过那幅沉甸甸的图卷,仔细看了看边角徐达的印鉴,感慨道:“中山王深谋远虑,拳拳之心,令人感佩。叔母巾帼不让须眉,献图之举,坦荡无私,朕心甚慰。”他转身,将图卷递给一旁侍立的景清收好,却对朱棣道:“四叔,朕回去会命人抄录制作北疆的防务总图,新图副本嘛,自然先送北平。这原图,便存于金陵宫中,作个中山王遗泽的见证可好?”
朱棣此时也反应过来,对着朱高炽笑骂道:“你这憨子!陛下宽仁睿智,岂会因你母亲献忠而见疑?还不快起来,休要在此丢人现眼,阻碍陛下与你母亲说话!”
徐妙云亦是莞尔,回到朱棣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还有些发窘的长子的手背,低声道:“痴儿,陛下与你父王玩笑呢,亦是疼你。日后当更沉稳些才是。”
朱允炆赶紧上前扶起朱高炽,转身看向朱棣:“四叔,高炽贤弟之才,朕已略见一斑。将来,我大明之疆域,或许不止于今日之两京十三省,朝廷中枢、地方要冲,处处需得自家血脉、可靠才俊去镇守、去开拓!侄儿所愿,是让我朱氏英才,各有其用,各展所长,共筑万世不拔之基!若是四叔乐意,就让他随朕回金陵,必于六部中委以要职!如何?”
朱棣似乎有些为难,直至燕王妃徐妙云劝道:“王爷,老大随陛下去朝中历练,我看不错。”朱棣这才应允。
朱高炽仍旧跪在地上,他向后挪了几步,向着朱棣和朱允炆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自古有云,父母在不远游,然自古忠孝不能两全,高炽心系爹娘,不忍离去,但陛下确乃旷古圣主,高炽愿意追随其左右,为天下开太平,请父王恩准!”
朱棣看了看身侧的长子,叹了口气:“老大,往日爹对你颇为严厉,但爹知你仁厚,有德有能,故传你世子之位。此事不会再变,陛下赏识你,去与不去,你自行定夺,爹不拦你。”
此刻,只有朱允炆看得见这位父亲湿润的双眸。
“四叔,贤弟的足疾,京中或可医治,朕定会厚待他。”
燕王这个老父亲此时竟有些苍凉感,郑重点头罢了便举杯敬了朱允炆,又是一番同饮。
酒过三巡,朱允炆望向身后的徐承礼,笑道:“徐将军,你与叔母亦有血亲,可愿相认否?”
徐承礼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即刻离席,大步走到徐妙云席前,未及言语,已是“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时,这位年轻的武将眼圈已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侄儿承礼,拜见姑姑!侄儿自幼长于金陵,常听爹爹提及姑姑幼时英慧,文韬武略不让须眉,心中仰慕已久!只恨山河阻隔,今日得睹姑姑慈颜,方知父亲所言不虚!”说到后来,语带哽咽,真情流露。
徐妙云亦是动容,连忙起身虚扶。看着眼前这位已长成挺拔青年、眉眼间依稀有弟弟徐辉祖影子的侄儿,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柔声道:“好孩子,快起来。自家人,何须如此大礼。你能追随陛下左右,建功立业,姑姑心中甚慰。今日相见,当高兴才是。”
她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徐承礼,“来,姑姑敬你一杯,愿我徐家儿郎,皆能忠君爱国,光耀门楣!”
看着这一幕亲人相认的温情场面,朱棣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举杯饮尽杯中酒,目光扫过和睦的家人,上首仁厚的侄儿皇帝,心中那个曾经被姚广孝撩拨起的、冰冷的执念,愈发显得遥远而荒谬。
皇家倾轧,骨肉相残...
明明血脉相连,明明可以如此其乐融融...
幸甚,幸甚自己没有踏出那一步。他看着朱允炆与徐妙云、徐承礼交谈时的温和侧脸,仿佛又看到了长兄朱标的影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摇摆,也渐渐沉淀为更坚实的认可。
朱允炆显然看得很有兴致,脸上一直带着轻松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温馨达至顶点的时刻——
呼——!
一阵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强劲而诡异的气流,猛地灌入大殿!
那气流带着一股旋转的力道,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向殿中那些燃烧正旺的灯烛!
“后端庄贞静,有识度,善内助... 成祖起兵靖难,后多所筹画”
《明史·后妃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