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把他往近处拉了一点,声音更低:“可你在这边,也不是没有臂膀。齐泰、黄子澄、方孝孺……都是我留给你的。”
老人忽然咳了两声,唇角溢血。
他抬手拭去血迹,像抹去一件无关紧要的尘埃。
“但最要紧的,是你能活下来。”老人目光如刀,“你若暴露,天下皆敌。诸王、勋贵、外患,都是些养不熟的狼崽子。”
“那……怎么办?”
“圣旨。”老人指向不远处的一个被装裱好的圣旨。
老人一字一顿:
“朕已下诏,皇太孙允炆,皇太子标之嫡子也。朕今病笃,命允炆嗣位,承宗社,安万民。诸王各守封藩,不得擅离境,亦不得率兵入京。敢违者,以大逆论。”
老人喘了口气,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孙子。
“再来,就是…人心啊。”
他声音压得更低:
“等我走后,你要让诸王觉得,你不是来夺他们的命。”
“要化疑为信,唯有真心服从才不会出祸乱,否则他们,只是暂时臣服,未来是会出事的。”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朱允炆的下场,全力削藩结果落得个众叛亲离,引火自焚的下场。
“可是,爷爷,大臣们的主张都是...削藩啊。”他终于点出了那个关乎一切的问题。
老人冷笑:“文臣多爱把天下做成棋盘。可边关将士,天下百姓不是棋子,你若视人命如草芥,人也自然如此看你。你要记住:天下不是他们的锦绣文章,做你该做的。”
他胸口又起伏一下,像要把话赶在终结来临前给说完。
“燕王。”老人提到这个名字时,神色复杂。
“你父亲朱标在时,他听大哥的话。自从你父亲没了,他就变了。”
“若将来不得不争,争赢了……别杀他。”老人声音忽然软下来,像老爷子在炕头对孙子说家常,“让他活。答应爷爷。”
男人哭着点头,他也已经分不清了,这位爷爷是把自己当成朱允炆还是南南,但他清楚,自己是他的孙子,爷爷疼他,绝不会害他。
老人看着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大孙子。”他低声,“你要当个好皇帝。”
他说到这里,眼皮一点点垂下去。
“爷爷困了,爷爷要睡会儿啦……”
他慌忙抓紧爷爷的手:“爷爷,别睡,求您……”
老人却像终于放下重担,声音渐散:“南南……好好活……别怕……”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老人手指微微一松。
那只手,像从世界上抽走一座山。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厉的哭喊,像要把整座宫城撕开。
“陛下崩——!”
哭声从殿外涌入,像潮水拍岸。
殿中的皇太孙抱着那只渐冷的手,声音仿佛被抽空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几次几乎便喘不上气,痛苦,那钻心的痛如今又再次袭来,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爷爷的离去,可如今再次重逢,老天却又残忍地当着他的面再次夺走了他,那恨,那痛如今快把自己撕碎了。
直到他抬头望着龙榻,眼前的男人平静的神情,那是,满足的表情吗?
或许对于爷爷而言,这次再回,并不是痛苦的,而是幸福的,是么...
脑中不停回荡着的,是爷爷那句“南南,好好活,别怕。“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叫不回那个“爷爷”。
悲怆之中,他握着洪武帝松开的手,似乎是想抓紧黑暗中渐渐消散的光明,而当那光亮彻底熄灭,他的世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此时此刻,再无一个人认识真正的他,或者说是曾经的他。
绝对的孤独,绝对的悲痛,和绝对的恐惧同时朝着他袭来。
“爷爷... 孙儿,也想好好活,可是这副躯体所在的世道,哪有孙儿的活路啊... 先不要说燕王朱棣已经虎视眈眈了,托孤的这几个大臣虽然忠心,但后世对他们能力的评价... 哎... 更不要说满朝文武,人心思变,没几个靠得住的,都是墙头草啊!”
他即哭爷爷的离去,也为自己的未来感到绝望而哭。
“我... 是南南,爷爷最疼爱的孙子,爷爷让我好好的活,这是爷爷的遗愿...”
“我还不能放弃,对,我来到这里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或者安排...”
“想办法,快想办法,一定要活下去,放弃这皇位?不行有人盯着我,他们不会放我走的。向朱棣投降?不不,一旦靖难开始,他怎么会容许我活着!历史上的下西洋都传言是为了找我,他不会放过我的...”
“等一下,靖难... 不是还没开始吗?! ”
...
“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先想办法搞清楚状况,然后活下去!”
良久,刚才那个痛哭流涕地年轻人仿佛又找回了一丝绵薄之力,撑起歪曲地手肘,站了起来。头发散乱,眼睛红得像被火燎过,但坚定!
殿门开合间,方才那位红衣大臣似乎早就准备好一般,正接过内侍的诏书准备宣读,另外两个大臣似乎也是文官之首,亦在殿外。群臣伏地,哭声如海。
朱允炆走出来时,步子很慢。
为首大臣缓缓抬头,看见太孙的脸色惨白,泪痕犹在,却神色冷静。
朱允炆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奉天殿前的哭声都像被刀切断。
“齐泰!”
没错,这个名字,反复在史书上出现,那位被任命托孤的顾命大臣,兵部尚书,齐泰,只要先喊出来,就会有人回应,而那个人,便就是齐泰!
齐泰叩首:“臣在。”(果真就是刚才殿内那位恭敬但是相貌严肃透着威严的中年男人)
朱允炆望着他,泪痕已经干涸:
“皇爷爷临终口谕。”
“诸王……可来尽孝,为陛下送终。”
殿前一片倒吸冷气。
另一位红衣领班大臣几乎立刻抬头,拱手呼和道:“太孙慎言!先帝诏书明示诸王不得入京。若使诸王领兵入应天,何以安社稷?”
另一人也叩首,声如金石:“臣方孝孺,请太孙以社稷为重。诸王拥兵自重,久必为患,断不可引狼入室啊。”
他是方孝孺,那另一人应当就是名臣黄子澄了。这两人也都是忠心于朱允炆的好臣子,只是历史上因为削藩失败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朱允炆正在试图记住他们的模样,齐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齐泰额上青筋跳动,沉声道:“太孙,先帝遗诏已定。削藩刻不容缓,若更张于此,天下震动。臣不敢奉。”
朱允炆沉默片刻。
他忽然走下台阶,一把将齐泰扶起。
这一扶,扶得齐泰整个人都愣住。
“齐泰。”朱允炆问,“你是谁的臣子?”
齐泰咬牙:“臣,洪武皇帝之臣。蒙先帝拔擢,敢不尽死?”
朱允炆点头,声音忽然低沉:
“那你更该明白,先帝一生最恨什么。”
“他最恨欺压百姓。”
他抬眼扫过满殿官袍,缓缓说道。
“《尚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你们口口声声社稷,社稷二字,若无百姓,又何来社稷?”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出口成章,看来这副躯壳的些许学识他还是具备的。他
黄子澄道:“民亦需安。诸王若反,民更受祸!”
朱允炆抬手打断了他:
“你说得对。”
“但你以为削藩就能安?”
他声音渐冷:
“削一藩则诸王疑;杀一王而天下惧。疑惧一起,兵戈随之,届时天下大乱,尸横遍野又当如何?”
方孝孺沉声:“昔周有七国之乱,汉景削藩而定天下。此乃前鉴。”
他自然是通晓历史的,所谓削藩,便是将朱姓王爷们尽数除去,收回他们的兵权,没收他们的财产,以此充实中央对地方的掌控能力。但他知道,朱允炆因削藩给了燕王朱棣靖难造反的理由,最终被推翻,自焚于金陵皇宫之中。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深知削藩乃是下下策,无论如何执行恐怕都是一条死路,方才爷爷那番话,仿佛是在告诫自己,莫要行极端之举,或许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此刻的朱允炆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这些大臣如何坚持,他也绝不走那条错误的道路了。
朱允炆眼神锐利:“周?汉?”
“汉景削藩,先有平七国之兵。你告诉我,今日北边草原未靖,海上倭患未绝,若内廷先自相砍杀,谁去守边?”
此言一出,整个殿前瞬间安静了:
朱允炆继续道:
“削藩之策不可用,用则伤国本,徒增杀孽,即便是削藩,又有几成把握?届时民不聊生,人心思变,谁可担此罪责?”
他看向齐泰,语气忽然柔和了一些,却更显沉重:
“诸位大人都是大明的脊梁,也是爷爷交予我的心腹,可既然是心腹,我便必须与各位交心!诸位的忠心,日月可鉴”
“可忠心若只为皇权争夺,不顾天下大义,又如何对得起圣贤之教诲、皇爷爷之提拔呢?若我即位,我绝非心软羸弱之主,但也绝不会乱开杀孽,削藩之事可再议,但为皇爷爷守灵祭祀之事乃人伦孝举,此事断不可再多言。否则,我便不做这皇帝了。”
风从殿角掠过,宫灯火舌轻抖。
“……”
他缓缓转身,进殿。
殿门缓缓合上。
眼角的泪干了,他回头望了望爷爷,擦干了泪,他在心里默念。
“只剩我一人了,从今天开始,我的名字叫做,朱允炆。”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上不豫。乙酉,召兵部尚書齊泰受顧命……上崩於西宮……燕王自北平入奔喪,聞詔乃止。」
《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