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惊喜、犹疑、审视,最终都敛入那双阅尽人心的眼中。他没有追问意想不到的变化究竟是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凤隐鳞一眼,又看向床榻上刚刚苏醒的女儿。
“照儿,你可认得父皇?”
庭月照的目光缓缓移向皇帝。她听见了,听见父皇内心那片短暂的狂喜之下,涌动着暗流,她若能如常,便仍是公主;她若变得太聪慧,反倒不好拿捏;她若依旧痴傻,倒也无妨,养着便是。
她眨了眨眼,用一如既往的、慢了半拍的语速说:“父皇,儿臣认得。”
皇帝松了口气,那丝隐忧被压了下去。他转向凤隐鳞,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威仪:“你能救醒九公主,朕自当重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榜上所写,金银即可。”凤隐鳞答得随意,“贫道云游之人,身外之物够用便好。”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皇帝意料。他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却被一道细弱的声音打断。
“父皇。”
庭月照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贴身宫女慌忙去扶。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凤隐鳞身上,那种专注与往日痴傻时盯着某处发呆截然不同。
“儿臣想留她。”
凤隐鳞微微一怔。
皇帝也愣了愣:“留她?”
“嗯。”庭月照的语速依旧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舌尖滚过一遍才能说出来,“她救了儿臣。儿臣……想让她教儿臣。”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那些迟缓的思路,“教儿臣……那些她会的。”
凤隐鳞忍不住笑了。
这倒是有趣。她会的?跳大神?招魂驱鬼?还是那些连正统道士看了都要摇头的旁门左道?
“九公主,”她微微欠身,“贫道所习,不过是一些山野粗浅之术,恐污了公主耳目。”
“可你救了我。”庭月照说得很认真,“别人都没有。”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如此,便依九公主所言。凤道长可在京城暂居,入宫教授公主一些安神养魂的法子。”他看向凤隐鳞,目光意味深长,“朕会另设赏赐。”
这是恩赐,也是试探,更是将这位来历不明的奇人留在眼皮底下的权宜之计。
凤隐鳞心知肚明。
她垂眸,敛去眼中的神色,行礼道:“贫道遵旨。”
宫人引着她去往偏殿歇息时,天色已近黄昏。
凤隐鳞立在窗前,看着那片被宫墙切割成方格的天空,想起方才庭月照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太过清澈,清澈到让人有些不习惯。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算计、欲望、恐惧,唯独那一双眼,干干净净,像刚被雪水洗过。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能看透人心。
凤隐鳞勾起唇角。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