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褚夷想让她说,那她便说了,“大姐姐怎的这么晚才回府来,父亲明早还要上朝呢,为着姐姐,到现在都还没睡下。”
褚鸷行翻了个白眼道:“可不像哪个没心肝的,才从被窝里爬起来。”
褚隅:“三弟这是什么意思?大姐姐从小长在晏京城,又贵为县主,这京城早就跟自家院子似的,就算一晚不归又有什么的,难道还有人敢动大姐姐不成?”
褚鸷行冷哼一声,“说得跟真的似的,姐姐回来了也不见你起来迎,反倒是一个外人惊动了您大驾,忙不迭的就跑来了。”他上下打量褚隅一眼,阴阳道:“面皮厚成这样也舍不得擦。”
经过二人这么一闹,好歹场上是有了些活人气,但这次又轮到姬越待不住了,起身作揖就要告辞,褚夷求之不得,亲自起身去送
“这个时辰宫门早就关了,表哥今夜可有歇息的地方?”褚夷边走边说
也就客气客气,宫门确实关了不假,但守宫门的侍卫又没死,褚夷知道他们见是姬越还是会为他悄悄开门的,再不济,出了这扇门再走两步便是薛将军府,姬越与小薛将军交情不浅,想必也有一张榻给他睡
姬越叹了一口气,曲着眉毛,那双上挑眼也无力地耷拉着,颇为可怜道:“本来是想求姑父留我一晚的,但奈何我是个讨人嫌的,想想还是算了。”
褚夷一惊,心想倒也没到这个程度啊,难道姬越也如此敏感吗
“表哥多心了,父亲是表哥的姑父,又怎会嫌你?”
姬越委屈道:“不是姑父,是他身边站的那个!”
褚夷:“祝娘?”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就更没理由了啊,虽是母亲带来的旧人,但有些不擅言辞交际,平日里连多说一句话都害羞,更别说表哥是母亲的血亲,会不会是表哥看错了?”
姬越还真没胡说,他本来正看着这一屋子被自己逗得团团转的大小正经而得意得很,直到他把目光投向祝娘,祝娘几乎是立刻便给了他一记眼刀,其中还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嫌恶,就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秽物一般
正如褚夷所想,出门后的姬越直奔薛将军府而去,薛庭也不出意料的为他开了门
薛庭生得很是端正,浓眉杏目,不比姬越的皮囊总给人一种美到发邪的感觉,他的脸蛋则是正儿八经的俊
“有个人不能留过今晚了。”
一进门,姬越熟稔的跃上薛庭的榻,揉揉眼,慵懒道
薛庭问是谁,得知只是一个墙头草一般的人物顿时失了兴趣
他抱怨道:“你的手怎么就这么干净呢?又不是周晟的人,你随便找个由头料理了得了,什么都要我替你干,怎么不要我给你揩屁股呢!”
姬越翻了个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蹬蹬腿,无奈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厮知道了我私营谪仙馆之事,要告我,偏生让褚夷都撞见了,我动手不方便。”
薛庭错愕道:“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就算珠遗县主知道这人就是你杀的又能怎么样?人家十年前就恨死你了,如今你倒假模假样起来了。”
要不是为了早日肃清周家旧部在朝上的旧势力,薛庭一刻也忍不了姬越这臭脾气了,起先还是些体面的差事,至少找周家人的麻烦还会寻个由头,后来就连由头都没了,跟着姬越生把名声带累坏了,到现在,一个名号都叫不出的家伙也得叫自己替他解决
姬越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挑眉道:“说不定珠玑已经不怪我了呢?”
薛庭被他黏哒哒的声音整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啐了一口
姬越霸占着薛庭的榻,一夜好梦
皇城内四条大道,属褚夷家住的朱雀大道最为尊贵,其一,不论要到晏京城的哪个地方都不必驾车,是最为便捷的地段。其二,晏安尊崇飞鸟胜过走兽,就连暴君在时,晏安的国鸟都是彩羽金乌,只不过姬晋后来还是改成了别的飞禽就是了。可就是这样一小段路,三人一齐走起来却像怎么也走不完似的
姬越的步子迈得大,折桂替褚夷掌着灯,二人小心脚下所以走得慢些,姬越便三步一回头。可一个人的眼睛是朝前长的,若是前头的人总是回首,那要怎样才能躲开。终于,在不知是姬越第几次回头时,二人的眼神还是撞上了
褚夷带着歉意道:“我畏黑,谢谢表哥等我。”
她连县主仪仗都从简,自然折桂手里的灯也不会是装饰,一点点可怜的烛光外糊着一层明纸,将将只够照亮褚夷脚下的那一寸地方而已
姬越抬头看了,今夜月华甚浓,街边人家的窗沿下也有偶有烛光忽现,他问道:“表妹看不见?”
褚夷还是低头看路,解释道:“看得见的,只是亮敞些更好。”
“小时候不见你这样。”姬越忽然说
褚夷笑着说:“不记得几时起就这样了。”
折桂心道骗人,褚夷之所以变成这样,姬越绝逃不了干系。十年前落莲池被救起后,虽说只是呛了几口污水,但自打那之后褚夷便有了梦魇的毛病。折桂亲眼见识过褚夷因梦魇醒后置身一片黑暗中而无助的眼泪,当时所谓的珠遗县主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点上烛台一看,磕得哪哪都是伤
褚夷低头之际,折桂趁机剜了一眼姬越
褚夷想了很久,刚要开口问,抬头,姬越依旧遥遥走在前头,怕他听不见便算了
“怎的不张口?”
姬越回头,笑着说
褚夷很是惊讶道:“表哥后脑莫非长了眼睛?怎么会知道····”
姬越得意地笑着,脚掌有节奏的轻轻点地,发出哒哒的声响,褚夷循声看去却空无一物,还是不懂
“是影子。”
月华虽浓,人影却淡。褚夷本就瘦,身后的月华将她的影子拉到姬越脚边,淡到快消逝,以至于褚夷自己第一时间都没能发现自己的影子。
姬越:“表妹只顾着低头看路,我可是一直都看着你。”
褚夷不敢再看他,那个问题被咽下,一路无言
从周贵妃处上轿开始数到自己的凤梧宫,一架六人抬的暖轿大概需要一炷香,他们小心翼翼的走得很慢,姬鸾每次都得以在暖轿上小憩一会
姬鸾的觉浅,暖轿稍一停她便也醒了,她不禁探出眼去瞧到底是哪个活腻了的居然敢拦她的轿辇
“公主恕罪!就是只小牲畜,待我等开道。”说罢,内官挥着手里的拂尘就要去赶
姬鸾迷迷糊糊看见,是一只孱弱的猫儿。这个天,猫儿可不好活,打一次霜,下一场雨,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都可能要去它的性命
那柄拂尘正要往它身上招呼,就在这时,一道很是干净的声音呵道:“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