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一树重瓣海棠压着红砖黛瓦,灼灼怒放。一只纤细素手轻轻抚摸花瓣,沾湿几滴露珠。
“娘娘,您风寒方愈,仔细身子。”
云髻高耸的年轻妃嫔,收回触碰海棠的手,苍白的脸上,嘴角浅浅压着。
“我倒巴不得这身子好不了。”作为无数宫妃羡慕的对象,她一入宫便集万千宠爱,珠玉锒铛、环佩锦缎如流水涌入宫殿。
但她并不开心。
身后的丫鬟忽而小声叫了声:“太子殿下。”
眉嫔身子一颤,转身低头行礼:“殿下。”
入目一双云纹玄龙靴,绛纱袍垂坠而下,“眉嫔娘娘。”
声音一如既往温润,有心人却听出几分苦涩。
“娘娘怎的一人在此?”
这是辛燕儿入宫后,与他头一回私下见面。宫女退下后,她捏紧袖子,将目光移到旁边的海棠上,道:“海棠初开,臣妾来赏景,正要回去了。”
她头顶一支缀玉的金钗流苏,轻轻摆动,朱策予认出这是父皇新得的贡品式样,不禁喉间发紧,道:“听闻娘娘近些日子身子不适?我那里恰好有几株上年份的老参,待会儿差人给娘娘送去。春寒料峭,还是……多注意些好。”
他解下鹤敞披风就要给她披上,辛燕儿慌忙后退,推拒道:“难为殿下费心思。臣妾已经大好,不敢叨扰。这便告退了。”
“燕儿!”朱策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且等一等,我有话想同你说。”
“太子!你逾矩了。”辛燕儿猛地甩开他的手,发间的金钗流苏晃得更厉害,召来宫婢,逃也似的退了下去。
朱策予迟迟立在原地,看着那朵被她抚摸过的海棠花出神,手上还残余温柔的触感,转瞬即逝。
须臾,拐角处有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哼,什么圣女,连琴棋书画、女红舞乐都不会,我们凭什么去学她练什么武,简直是侍卫仆从勾当!”
“就凭人家独占圣宠三个月呀!紫贵人,你上次求圣上送那支月华簪,结果被那个贱人得了去,可见狐媚的本事大着呢!”
“以色侍人罢了,也就一时新鲜。哪有我们紫姐姐这朵解语花好?会说话,会疼人,圣上早晚会明白那狐媚子不过……”
话语越来越不堪,朱策予忍无可忍大步踏出:“够了,都给孤住嘴!”宫妃们吓得花容失色,手忙脚乱行礼:“太子殿下!”
“紫贵人。”朱策予面沉如潭,“方才那些话,孤听得一清二楚。”紫贵人伏在地上,颤声道:“殿下恕罪,臣妾、臣妾不过是随口几句玩笑……”
“玩笑?眉嫔娘娘入宫以来,克己守礼,从不与人争锋。你们倒好,口出秽言,拿自己的长处去比别人的短处,还沾沾自喜。”
“父皇宠爱谁,是父皇的事。在背后嚼这些下作的舌根,传出去,丢的是皇家的脸。今日孤念你们初犯,不予追究。若有下次——孤绝不轻饶。”
向来儒雅知礼的太子,在众人面前将紫贵人批得面色涨红。她心中委屈至极,咬唇不敢再言,对眉嫔的怨憎又多了一层。太子拂袖离去后,宫妃们尴尬地劝慰几句,各自散了。
紫贵人走了几步,忽而瞥见草丛中有一方粉色绣帕,眼尖的她立刻认出了出处:“眉嫔——眉嫔刚刚是不是来过?”宫嫔称是。
紫贵人脑光一闪,径直往凤宁宫而去。
“皇后娘娘,臣妾有要事禀告!”
皇后面目慈祥,手中捻着佛珠,已许久不关注俗物的她,静静看着俯首的人:“何事?”紫贵人抬起头,颇有几分急切义愤:“皇后可知新入宫的眉嫔?她、她竟然引诱太子!”
皇后乃是太子生母,一听这话,捻佛珠的手一顿,微微蹙眉:“紫贵人,话不可乱说。”
“臣妾怎敢胡言?”紫贵人往前膝行半步,递出绣帕,“皇后娘娘明鉴,太子殿下这些时日进出皇宫的次数比往日多了数倍,且总在各处游逛,分明是……是想寻机会与那眉嫔见上一面!今日他二人便在御花园幽会了,臣妾亲眼目睹!”她原只想借皇后之手打压眉嫔,却不知自己歪打正着,一语道破了太子的心事。
皇后相信自己的孩子,可紫贵人言之凿凿,她沉默片刻后,问身侧的宫女:“眉嫔身边的大宫女是谁?”
……
夜色如恶兽吞没古刹。
灵秀寺内,一星灯火颤颤晃着,照亮几十张凶神恶煞,却满是恐慌的莽夫脸。
“夏侯大哥,真的、真的有鬼啊!”
短短数日,原本宁死不屈的僧人,忽然半夜聚在大殿念起阴森咒语;高台的菩萨像像活了过来,眼珠幽幽转动,闪着诡异的光;白衣长发的女子在夜空飘荡,桀桀怪笑。
一问主持,便说这寺庙被人坏了佛光罩,原先压制住的恶鬼全跑出来作怪了。
还能是谁坏的?
夏侯醇啐了一口:“奶奶的!装神弄鬼!”他一脚踢翻面前的香炉,“老子看这群秃驴就这点出息!有本事冲老子来!这地盘老子占定了,等老子把这些佛像全熔了,狠赚一笔——啧,老四!你他妈尿裤子了?”
老四驼着背,声音发颤:“不、不是啊老大!老二他们……什么时候带兄弟们来?人多阳气重,鬼就不敢来了!”
“呸!出息!”
“叩、叩、叩。”木门忽然被人敲响,老二的声音在外面道:“老大,快开门啊,我来了。”
室内一静。说曹操曹操就到,眼下这骇人怪异的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夏侯醇一拍老四的脑袋:“去!给你二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