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七长老关切道:“您离庄这几日,惦记您的又何止我一个?有一老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专程找上了大公子,说什么知道一桩关于您的惊天秘闻。这老奴来历不明,要我说,就该痛打一顿丢下山去,偏生大公子将他藏起来了,啧啧,实在令人好奇啊。”
姜沅悠悠道:“我竟不知自己有什么秘闻。改日倒要向兄长好好讨教一番。”
七长老见她面上波澜不惊,眼底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心中已开始计较,低眉拱手道:“此行匆忙,未给少庄主带些家乡特产,还望少庄主勿怪。他日定当登门补上。”姜沅摆手:“好说,人回来了就好。”
别过七长老,姜沅当即遣人去打听那老奴的底细。回报的人说,此人三年前从一户富贵人家离开,来焚阳后一直安分守己,在灶房洗菜打杂,瞧不出什么毛病。
既无可疑之处,她便暂且搁下。可这一搁,便有更多的事涌上来。姜甫阁这次闭关,已近两月,是近年来最久的一次。姜少旻虽已痊愈,却一心扑在恢复武功上,山庄上上下下,还是压在姜沅肩头。
她本想再等三四日,待薛兰庭心里那点小羞涩消化干净,便去邀月山庄走一趟。谁知这一忙,连用膳的工夫都没有,更遑论出门。案上的公文越堆越厚,她心里的烦躁也越积越深。更深人静时,千红林那一幕便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愈是不得见,愈是想念。
当夜姜沅辗转反侧,竟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到熟悉的梅林,漫天灼灼,薛兰庭抱着酒坛,孤零零蹲在梅花树下。见她来了,忍住扑上来的冲动,只红着眼眶,哑声控诉:“你为何不来找我?”
“你亲了我,却又把我丢在这里。”
姜沅心道:“胡说,明明是你亲我的。”
薛兰庭装模作样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酒坛一丢,爬到她脚边,扯着她的袍角,仰起脸:“你别当焚阳少庄主了,我也不当邀月弟子了。我们一起行走江湖,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四海为家,好不好?”
姜沅看着他胭脂色的眼尾,几乎就要脱口答应。下一刻,天空陡然下起鹅毛大雪,满林红梅,眨眼间被无边无际的白淹没。一只大手猛地将她掀翻在地:“沅儿!你在干什么!”
姜沅身体骤冷。
“沅儿,你跟你弟弟一胎同胞,若不是你先出生耽误了一刻钟,他又怎会窒息而亡?你就这么安安心心,享受着他的一切?”
姜沅疯狂摇头:“不……我没有,他能做到的,我也能,我会带给你更好的,娘。”
“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姜沅不敢抬头:“我、我……”
“你若放弃那个位置,我们都得死。”妇人柔软的手,残忍地摸着她不带一丝温度的脸,“沅儿,娘也不想这样的……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
此后几日,姜沅不是在书房和衣而卧,便是带着弟子巡山剿匪,片刻不得闲。温玉勉望着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乌青,将一盏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心疼道:“阿姜,姜大公子纵然痊愈,也越不过你去。何必如此折腾自己。”
姜沅早知他并不像表面那么温驯无害,“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待在焚阳那么久,他们没意见?”温玉勉身形微顿,柔声道:“我最重要的事,便是陪着你。”姜沅语气淡淡:“何必白用功。”
这话不留情面,温玉勉也不恼,反而应和:“我此生无论何事,都在白用功。若非如此,也咂摸不出别的趣味,得不到其余之外的东西。”
温玉勉虽然待她和善,但心思深沉,说话九转十八弯,全然不似薛兰庭那般一眼望得到底。姜沅正想寻个由头脱身,门外恰巧进来一仆从:“少庄主,凌波山庄的人求见。”
凌波山庄为避风头,装鹌鹑好一段时间。此次程骇亲自登门,还带着那位刚继任不久的私生子,说是有一事相求。
那少年名唤程屹文,瞧着不过十五六岁,背微微佝偻,眼神躲闪,畏畏缩缩地打量着焚阳山庄的一砖一瓦。轮到见姜沅时,话都说不利索:“姜少、少庄主好。”
程骇立在一旁,望着这扶不起的阿斗模样,又看看眼前仪表堂堂的姜沅,心下不住叹息:两庄之间的差距,怕是愈发大了。
姜沅看向程骇:“何事?”程骇抱拳见礼,眉宇结满忧愁:“姜大侠可知,我虞州境内,有一千年古刹?”姜沅道:“是不悔禅师修行的那座灵秀寺?”程骇点头。
不悔禅师也是观澜生一辈的武林高手,年轻时曾入魔道,杀人无数,后顿悟皈依,以余生百年之功,将一身魔性业火炼入骨髓。圆寂之时,肉身焚而不化,留下一枚赤红舍利。
程骇道:“三月前,一伙强人闯入灵秀寺,驱逐僧众,占据古刹。为首者名唤夏侯醇,此人武艺粗莽,手下聚拢百余亡命之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倘若寻常武夫也就罢了,可偏偏,夏侯醇乃当朝剑南侯的远房外甥。当地官府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僧人流离失所,老方丈病倒途中,奄奄一息之际,托人求助于凌波山庄。
凌波山庄如今这境地,如何能与剑南侯的远亲硬碰?可灵秀寺在自己境内,若坐视不管,日后如何在江湖重振威名?
思来想去,唯有求人。
程骇郑重道:“凌波要的,只是‘境内清平’四个字。事成之后,血舍利自当归于焚阳。”
程屹文见他面色严峻,亦默默挺了挺脊背,努力端出几分威风:“求姜,姜大侠出兵相助!”
姜沅沉吟道:“血舍利固然珍贵。但武林与庙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焚阳再盛,也不过江湖一隅;剑南侯手里,却有十万精兵。为了一枚舍利,与侯府结怨——”
程骇脸色一白。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忽然开口道:“姜少庄主考虑的是,这桩买卖,确实该掂量掂量值不值得。这样吧,我再与少庄主闲谈几句。屹文不是一直想见识见识焚阳的演武场么?”
程骇忙道:“说的是。辛苦你了,江姑娘。”说罢拉着还懵懵懂懂的程屹文,退了出去。姜沅见他对这个“江姑娘”毫无芥蒂的信赖模样,不由得产生几分好奇:“你想如何说服我?”
江姑娘噙了一抹温和的笑:“为了一颗舍利子惹上麻烦,的确不值得。但若是为了一条人命呢?”
“我听闻姜庄主最近修炼一门内功,已至紧要关头。那门功夫越是精进,心脉所受冲击便越是剧烈。若是顺遂,自可登峰造极;可若稍有差池,则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姜甫阁练的,自然是《入妄》,可焚阳从未泄露出他有走火入魔之兆的消息,就连姜郃也一无所知。
姜沅眼中的漫不经心渐渐敛去,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血舍利乃不悔禅师坐化所遗,禅师当年便是降服心魔、以魔入道之人。此物别无所长,唯有一桩好处——可镇压心脉,涤荡杂念,使人心神清明,不为魔障所困。”
姜沅笑了一声:“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阿渠。”
江姑娘微微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姜少侠的火眼金睛。”
江照渠如今已除却面纱,露出一副珠润动人的芙蓉面,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端的是一副清水出芙蓉之貌,再不见曾经狰狞丑陋的疤痕。她周身气质从容,如兰之馨,像一位普度众生的医者,也正是这么一个温婉可亲的女子,不久前将匕首递进了薛兰庭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