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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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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兰庭倒于血泊之中,脸色痛苦,“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阿渠冷冷道:“你当然不明白,像你们这种所谓的天之骄子,不明白的事可多着呢。可你们,也从不屑于明白。”

“不知收敛锋芒的骄傲,本身就是一种罪。”

“凌波雪山镇剑石一剑,煞是厉害。那一剑劈死的,只有我的恩人,与心上之人。”

薛兰庭道:”恩人?心上人?”

阿渠哀婉一笑:“我与你说这么多干什么?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一刀,算是我还他的。”

姜沅听完,拍了拍薛兰庭的背,“阿渠奉了程书青之命,潜入焚阳,为我兄长治疗腿疾。你怎么就……”薛兰庭颓然道:“那日在凌波,是她救了我。”姜沅道:“救你?”

薛兰庭一五一十说了。姜沅沉默。

“救你的不是她,她根本不会武功,你认错人了。”

薛兰庭呆滞:“青天啊……”

相对无言半晌。

挑开乌龙后,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像是要把几个月未见的所有事情,全都翻出来分享一遍。薛兰庭身体不济,精神却是愈发高昂,有时候愣愣地看着姜沅,嘴唇开合,颠三倒四的自己都听不懂在说什么。姜沅很是担心:本来就够傻了,这一刺,莫非伤的是脑袋?

薛兰庭裹着被子靠在她身侧,手腕被她拽着输送内力检查经络,闷声道:“还是以前好。”他曾经羡慕温玉勉弱柳扶风之态,总能让姜沅心软,或搀扶相偎,或渡送内力,如今到了自个儿病弱,却是哪哪都不自在,他还是喜欢同她并肩的日子。

姜沅自是没听出他的心思,悠悠道:“那就快点好起来,瞧你这个样儿。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薛兰庭直起身:“我送你。”姜沅警告地看他一眼。薛兰庭蔫蔫道:“那……你要常来看我。”姜沅背过头:“你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关心,还要我来,也太贪心了。”薛兰庭道:“可他们都不是你,我、我想你来……”声近哽咽,竟又是要哭。

姜沅逗到了人,勾唇道:“好吧好吧,姜大侠勉强答应了。”薛兰庭道:“姜大侠慢走。”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类似眷恋的东西轻轻一碰,皆是心口一麻,各自慌乱移开视线。

薛兰庭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心底也想通了诸多事。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居七八。又为何非要揪着不开心、想不通的事,不如陪着喜欢的人,有一天是一天。这种念头,倒像他那个不称职的师父不恕散人,整日拎着一壶酒,走到哪儿醉到哪,幕天席地,坐看云起时。

痊愈后一日,薛兰庭又抱着几坛酒来到千红林。

暗香浮动,疏影横斜,林中最后几株晚梅开得稀稀落落,如疏星点点。姜沅坐在石凳上,手撑下颌,青丝用暗红发带高高挽起,指着石桌上早已摆好的两坛酒道:“子夜歌,便宜你小子了。”

薛兰庭馋了焚阳的酒酿许久,终于磨得她带来了,只是子夜歌酒烈,姜沅千叮万嘱不可贪杯。

薛兰庭将怀中的几坛放置桌上,道:“这两坛是邀月的‘满庭芳’,醇香悠长;这一坛是苦荔酒——”他瘪了瘪嘴,“假的!苦荔酒是岭南特产,师父最爱,入口苦涩,回甘醉香。但这里的苦荔酒,全是苦味,没有回甘!”好在他带了一盘甜杏,消解这分苦涩。

姜沅揶揄道:“薛大侠也开始思乡了。”薛兰庭在病中除了姜沅,想的最多的便是师父,也不否认:“以后有机会,我回去带几坛苦荔酒给你。”姜沅道:“我可不爱吃苦。但既然是你带的,尝尝也不错。”薛兰庭闻言,心旌微晃,不禁涌出一丝甜意,不由得伸手捻了颗杏果,含进嘴里。

姜沅陪他醉饮,乃是为了庆祝他薛大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杯一杯,梅香与酒香交融,一扫病中郁郁之气。

薛兰庭乍尝子夜歌,被呛得连咳十数声,姜沅哈哈大笑:“你行不行?不行给我——”凑近过来,两人的酒气交织一起,暧昧非常,薛兰庭闹了个脸红,却又舍不得挪开半寸。

喝到上头,两人就开始讲胡话。薛兰庭抱怨道:“你们焚阳山庄,连养的鸡都是雄的。”姜沅怒道:“大胆!你敢骂我们弟子是山鸡!”这般毫无厘头。薛兰庭接道:“你是山鸡,也是最好看、最厉害的一只。”姜沅点点头:“我要当山大王。我的鸡子鸡孙们呢?我的子民……”薛兰庭道:“大王!”姜沅咯咯笑了起来。

薛兰庭睁开一只眼,见她歪倒在梅树干上,双眼迷蒙,便悄悄爬过去,道:“沅兄,你醉了吗?”姜沅不答,翻个身背对他,身边空了两只酒坛。薛兰庭忽然想起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梦。

他俯身,挨近她道:“姜沅。”

“阿沅。”

“你是男子,还是女子?”

姜沅没动静。薛兰庭心脏扑通扑通快到要跳出胸腔,脑海里浮现一句话:

“男子生来有浊气,女子却身怀异香清气……以意导气,气走心脉。只需轻轻一吸,便知对方独特的气味,此乃——闻香识人术。”

薛兰庭在口鼻间轻点几下,导气入脉,拨开姜沅缠绕颈间的长发,凑近她的耳后,轻轻一闻。

……一股淡淡的,仿佛雨后天晴,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抖落雨珠的坚韧青草,散发出的悠悠草叶清香。

薛兰庭手指颤抖,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掰过身来。

“阿沅。”

“阿沅。”

一声又一声,抑制住极大情动。

梅花落在她身上,点缀一身赤色衣裳,恬静又自在。

薛兰庭盯着她的脸。余光外,千红林星星点点的梅花,倏忽晕染开来,驰红逞艳,芳华一刹,模糊了山野川泽,破开苦抑已久的寂寂心径。

只要一想到她,梅花就开满枝桠。

只要一见到她,梅花就落满了山。

大病初愈的薛兰庭,仿佛又回到了最脆弱不堪的时候,沉重的心事,压得他透不过气,又逼得他豁然清醒,直面自己最深之情,最切之痛。

相思为酒。骤乎苦涩,倏也回甘。

姜沅在醉梦在嘟囔几声,抬手揉了揉眼睛,另一只手到处摸酒坛,道:“喝……继续,喝呀。”

薛兰庭下意识拉远了距离,心中余震未平。姜沅摸到酒坛,提饮一口,霎时皱起眉头——竟是喝到了那壶冒名的苦荔酒。

她吐了吐舌头,抓起甜杏就往嘴里塞。杏子所剩无几,薛兰庭趁她下手前,飞速夺走最后一颗。

姜沅不满地瞪着他,双颊微红,眸光似水。

薛兰庭心头一动,当着她的面,将甜杏衔于口中。黄澄澄的杏果,在他艳红的唇瓣间,更显新鲜欲滴,染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欲色。

姜沅静静看着他,忽然手足并用,爬将过来,吻上他的唇瓣。

杏果夹在口舌间,一边抢,一边藏,挤压翻卷,带着摩擦的丝丝电流,溢出甜美的汁液,流入不知是谁的喉间。

姜沅许久抢不到杏子,有些恼了,双臂圈上他的脖子,力道陡重,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酒意上涌,薛兰庭呼吸愈发粗重,迷糊地想:

“这是你自己先亲我的。”

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手护住她后脑,一手捏住她下颌,加深了这个缠绵的吻。杏子不知何时,也不知被谁吞下,初尝滋味的少年,依旧不肯停止。

风过林梢,吹落几片残梅。

百步远的林中,一人拂开梅枝,将此景纳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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