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不喜欢你”着实刺到了姜沅心底。虽然她怒极时也幻想过霸王硬上弓,但总归有点底线,硬声道:“不用了,我们两情相悦的很。”
之后的日子,姜沅老实多了。
每日按时传功,按时换药,按时被鬼手骂上几句——骂就骂吧,她也不还嘴,除非骂到薛兰庭头上。鬼手骂人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凌厉,有时候,竟让她想起犊姑来。
都是刀子嘴、豆腐心,那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望不见底,像是装过太多东西,封存过极大的痛苦与悲伤。犊姑对过去闭口不谈,鬼手却没这顾忌,只是把她当外人,懒得说罢了。
姜沅也不急。
普渡山的时日漫长,除了传功便是闲着。
鬼手偶尔会与巨猿朋友们相聚闲谈,甚至摆上小宴,瓜果几碟,清酒一壶,絮絮叨叨。巨猿亦瓜果相赠,呜呜相喝。姜沅觉着有意思,也试着拿些野果去逗那些巨猿,显露几分孩童般的稚气。
过了几日,鬼手对她的态度,莫名软化了几分,渐渐敞开了心扉。
“三月抽骨熔肉之苦,很痛吧?”
姜沅一愣,手中香蕉登时被眼馋已久的巨猿抢了去。鬼手提的正是以“假凤真凰”塑身时的苦,姜沅回忆道:“还好,是比较痛,但是大部分时间都痛晕了,就感受不到了。”
鬼手道:“你这模样看着就不是能忍痛的,前几日给那小子刮腐肉,你吓得跟个孙子似的。”
姜沅耳根一红:“这不一样!”
鬼手没驳斥她,只静静道:“她来找我问药时,只说是给女儿服用,却不肯说是为什么。”她扫了一下姜沅的男子着装,“看来不止那三个月你吃了苦。光是否认自我,改变认知,长长久久变成另一个人,才是真正的苦罢。”
姜沅一怔,垂下了头。旁边巨猿呜呜哈哈摇着她的手臂,塞了几颗红彤彤的李子到她怀里。
鬼手道:“沅丫头,你适应得很好。‘假凤真凰’到你手里,发挥了真正的效用。”
“那你有没有恨过,自己生来是个女子?”
姜沅看着为争几根香蕉,捶胸大叫的巨猿们,扔了一把李子过去,脱口而出:“没有。”
鬼手道:“嗯?”
姜沅道:“我生来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满意,但我娘却并不那么认为。有时候她说得对,我只有按照她的计划走了,才能摆脱曾经的苦日子,成为我爹的继承人。”
“可是我不甘心。那些人学了十几年的武功,我明明学五年就能掌握。我历经重重磨难、承受无数痛苦才能获得的东西,换个性别,却能轻而易举得到。”
“我该恨我自己么?”
她恨制定这个规则的人。
鬼手叹了口气,道:“你倒是清楚的很。”
姜沅道:“前辈,你又是为何服下这味药?”
鬼手撇过头,声音伴随悠悠的风传入姜沅耳里。
“你应当听过,有一则故事,关于青白二蛇。”
姜沅点点头。
“那故事经俗家改造,衍出无数个版本。我小时候看过一册野本,说的是那青白二蛇原是至交姊妹,只因白蛇好奇凡间男子,意欲品尝情爱滋味,便离了洞府,远赴人间。后来遇到负心人,闹出一场悲剧,最后是青蛇冒死将她救回。”
鬼手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我那时嗤笑,青蛇既已是妖,她姐姐好奇男子,她变幻成男子不就好了?自个儿去尘世浸个十几年,便是什么都懂了,什么都能讲给小白听。也免去其后种种劫难。”
“我万万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和兰因身上。”
鬼手观音的眼里,骤然涌出一股深切的怀念与痛楚。
“我与她,兰因絮果,本是相依为命的姊妹。那时随爹娘在普渡山上生活,一人习武,一人习医。兰因十五岁那年,遇到一误闯入山、身中剧毒的男子。”
“爹娘心善,将其救下,万万没想到,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蛊惑了兰因。父亲一眼看出,那男子心口不一,怕是早有家室。可兰因不信,她宁可与我们决裂,自废武功,也要下山去。”
“我劝她,她说我年纪小,不懂男人,不懂爱情。”
“她走后,爹娘没几年便去了。我一个人守着这空山,守着他们丢下的那些旧物。后来我想,她说的也许对,我是不懂。所以我下山去,亲自去尝一尝,她说的那些男子,那些情爱,究竟是什么东西。”
“尝过了——不过如此。便带着小渠,回归了这山门。”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又陡然一笑,像是自嘲。
“倘若我与青蛇一般,有自由变换的能力,便能早早地告诉她:世间情爱,原也不过如此了。”
姜沅双眼大睁,已然失去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