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端着药碗,靠近榻上之人,温声道:“娘,该喝药了。”
“就放那儿!”娘捂紧被子,警惕地看着她。
姜沅动作一僵,把药碗放到桌上:“娘,我只是关心你的伤……”兰夫人叫道:“我没有伤!甫郎根本没碰到我,是我不小心摔倒的!”
自那日母亲怀疑她有狼子野心,便跟防贼一样防着她,天天蹲守在姜甫阁修炼之地,半步不准她靠近。姜沅摸摸鼻子,一边默默数着父亲野草般疯长的白发,一边不动声色地架空焚阳掌事大权。
兰夫人防了姜沅没几天,忽然又跳到了同一战线上:“那个残废,他、他起来了!”
姜沅赶到流风小筑时,阿渠正松开扶着姜少旻的手,看着他依靠痊愈的双腿缓缓挪步。早春的第一颗花苞绽放在枝头,带来了一丝春天的甜美气息。
“阿渠姑娘,谢谢你,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再次站起来。”
“公子言重了,公子乃心善之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的。”
二人言笑晏晏,一片祥和,暖洋洋的晨光洒在少男少女身上,远远望去如一对璧人般。姜沅望着那枝头早绿,不知怎的有些落寞。
自麒州一别,薛兰庭已整整两月未寻她了。
“说了那么多遍都不听,偏这时候安分老实了……”姜沅心底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他。她忽然有一个念头:如果告诉他自己的身份秘密,会怎么样呢?
是大感受骗,掀桌比斗?还是尴尬疏远,从此陌路?
又或者……
她想起麒州那几日,薛兰庭疏离的态度,心头刚泛起的那点温热,又冷了下去。
那一头,急急跑来一弟子,对姜少旻大喊道:“大少爷!大少爷!”
姜少旻脸上喜色还未有稍褪,笑着回头:“何事?”
“凌波山庄的少庄主程书青,昨晚死了!”
姜少旻一下子呆住:“什么?”旁边的阿渠抢步上前:“你说谁死了?你不要乱说!”
弟子双手比划:“是真的!程书青卧病几月,久治不愈,昨晚人没了!凌波上上下下都挂起了白幡!”
姜少旻怔愣半晌,一把抓住他手腕:“他好好的,染的什么病?”弟子道:“据说是心病。”姜少旻道:“心病?”
弟子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姜沅站在树荫后,听不清二人对话。却忽然瞥见站在一旁的阿渠,原本藏在身后的那只手,紧紧捏成了拳,指缝滴落一行血色。
姜沅眸光一凝,悄然隐入树影深处。
程书青之死,武林上下唏嘘不已。
程茂白发人送黑发人,彻底垮了。程骇独木难支,扶持程茂所谓的私生子上位,内外交困。原本众望所归的盛湖山庄,也因着不知名秘辛,渐渐淡出武林事务,不再插手江湖纷争。
这开春的一个月,南派武林却过得犹胜凛冬。
游凤回收到秘笺时,瞥一眼太师椅上的人,勾唇道:“真是好手段。你这种人,黑心黑肺,不怕遭报应的,当这么个小官可真是屈才了。”
温玉勉神色寡淡,捂紧暖手炉,并不搭腔。
游凤回往前探了探身:“万一《入妄》落入焚阳与邀月手里又如何?你就这么确信凌波不会交出来?”
“程骇不会。”温玉勉道,“你还怕焚阳与邀月?”
“我的确不怕,但架不住有人想反水啊。你若真投靠了焚阳,我便先送你上路,免得跟你这种索命鬼对上,整日担惊受怕。”
温玉勉淡淡道:“那倒不劳游大侠动手,我只两三年的活头了。”
游凤回虚伪至极地摇头叹息:“可惜啊,可惜——武林大一统的局面,你怕是看不到了。”
温玉勉意味深长道:“不见得。或许不到明年,江湖便会迎来它新的主人。”
游凤回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说的是自己,满意地点点头,飘然而去。
侍从敲响了门:“主子,宫里来信。”温玉勉接过扫一眼,忽而笑了笑:“果然啊——世间穷途悲惨之人,大多恨生。然只有得到一切,坐拥天下者,渴望长生。为了追寻虚无缥缈的希望,什么都能信,什么都能用来欺骗自己。”
侍从忍不住问:“公子……不渴望长生吗?”说完自觉逾矩,扇了自己一嘴。温玉勉也不计较,只摇摇头道:“不。现在这样……就挺好。”
情深难寿,慧极必伤,恶盈遭谴。他每一样都犯了,何必妄想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