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开幕,姜沅的注意力渐渐被吸引,又听温玉勉在身边讨论故事内容,便也笑笑:“我倒觉得结局可以改一改。”
温玉勉挑眉:“如何改?”姜沅淡淡道:“也不需要女侠毅然叛离门派,归隐江湖——她自己夺下宗主之位不就好了?从此江湖上下,哪个敢对她的情事有微词?”温玉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阿姜说的有道理,的确是比俗套的归隐好许多。”
两人说了什么,戏台唱了什么,薛兰庭已然听不见了。待到回府,他猛地拉住姜沅的衣袖,道:“我、我有话同你说。”
姜沅本吃了他一路脸子,心情好不到哪里去,但又看他眼眶发红,心一下子软了:“你有什么话?”薛兰庭嗫嚅道:“很重要的话……今晚,我去院子里找你。”
姜沅心中欢喜,仍板着脸道:“唔,那好吧,你可得早点来,我睡得早,过时不候啊。”薛兰庭郑重点了三下脑袋,目送姜沅离开。
温玉勉在一旁瞧着,笑道:“薛少侠还有悄悄话要说呢。”薛兰庭耳根一红:“没、没有,只想问以后什么打算。”温玉勉见他这模样,哪还不清楚,倚在廊柱上悠悠然打了个哈欠。
未及日暮,府门外忽而传来一声哀嚎。
现在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薛兰庭的注意,他来到府门,问:“发生何事了?”温玉勉道:“那贼子的同伙。”几名侍从押着一个白面男子上来,那男子哭喊道:“你们胡乱抓人!我要报官!快把我夫君放了!”
薛兰庭浑身一抖:“夫……君?”温玉勉道:“天下奇事层出不穷,这等污人耳目之癖,倒也并非小众。来人,将这人一并扣下——”薛兰庭怔怔道:“污人耳目?”
温玉勉抬眼笑道:“你竟不知?去年焚阳山庄倒也出过这么一桩事:两个男弟子染了龙阳之好,被姜庄主打了个半死,双双逐出山庄,无人敢收,从此沦为过街浊鼠。焚阳对此讳莫如深,人人避之不及。”
刹那间,薛兰庭只觉一桶凉水兜头而降,他很想问:“那你为何……要那样子看沅兄?”却终究没问出口。
傍晚,姜沅一个人在院子里,听下人禀告薛少侠有急事不能至。她挑灯抱着化龙鞭,坐在石凳上,数着中庭桂树落下的叶子出神,一片一片,直至东方既明。
……
堤岸上,一男一女,肩并肩行走着。
凛冬将至的时节,朱策予袖中却紧握着一柄折扇,只他一紧张,便有这个习惯。如今他垂首伴在女子身边,唇瓣开合,目光掠过堤岸上一排排的花草,心思却早已飞到旁边人身上。
“……这便是,我想对你说的。”
言毕,他喉结滚动一下,只敢用余光,去寻女子微漾的裙摆。
辛燕儿一笑,抬手遥指堤岸边那片白绒,“太子可知此为何花?”
朱策予凝眸望去,道:“吟霜。”
辛燕儿颔首,“吟霜,本是江南之花。”
“初春时节绽放,花大如拳,白绒绒一片,远望如覆新雪。北人爱之,携种北归。谁知到了北地,只在秋冬吐蕊,花小如指盖,再不复江南之盛。若逢落雪,那一点白,便被遮得干干净净。”
朱策予心中的紧张与欢喜,一时被寒凉吞噬。
辛燕儿继续道:“北地再好,燕子终究要南飞。”
“太子觉得我特殊,不过是因为我身在武林,行事自有江湖气。可我若入宫门,便如这花、这燕儿离了江南,虽还活着,却不再是我了。”
朱策予闻言,心中苦笑:那老道士果然是诳我,看我不回去掀了他的摊子。
耳畔忽传来一阵缥缈哀切之音,两人脚步放缓,循声望去。竟不知是哪位雅士,在园中搭了一方戏台,正在上演一折名为《相思雁》的曲目。
眼看那世家公子,随着江湖侠女脱屣尘寰,浪迹天涯。朱策予情为戏牵,意随心动,眼眶一热,就这么在哀婉的腔调中落下泪来。
辛燕儿亦随戏中人生出几分愁情,此时见他落泪,手足无措去寻帕子:“对不起……”
朱策予撇开脸,“辛姑娘,你无须道歉。我……都知道的。”
他不是随便能抛开一切,说走就走的世家公子,她亦不是毫无重担的江湖侠女,各有各的命。
“明日……我还能来送你么?”他问。
辛燕儿目光复杂,“太子殿下,民女……”
“你还是唤我策予罢。”
“……”
告别心上人的太子,魂不守舍。回到书房后,拉开抽屉,目光一滞。
“来人……来人!我的画呢?我的画去哪儿了!”
“画?什么画?”
府邸大乱,闹哄哄翻箱倒柜到半夜,始终未见画卷踪影。
太子瘫倒在椅子上,眉宇嵌着深深倦色,“罢了,日后再……我明日还要去送别她,我——”
浑浑噩噩到第二日,鸡鸣之前赶到约定好的地方。直至日影西斜,也未见人来。
“没有?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亦没有出城痕迹……”
朱策予眼底满是血丝,狼狈已极,“她怕是故意避着我,不想叫我瞧见吧。”
“殿下,那我们……”
“回去罢。”
朱策予最后望了一眼,城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