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程书青少侠找到了我。”
她看向姜少旻,面纱下口唇轻轻开合:“他带我,去采下那味药。”
姜少旻神色似幻。
阿渠又道:“我听说,你们曾经是顶要好的朋友,发誓一同守卫南派武林,振兴两大山庄。”
冷风吹拂,赤红火星迸溅一跳,又倏忽熄灭。
阿渠道:“朋友……是很重要的人吧,姜沅少侠也说我是他朋友。我这辈子,朋友屈指可数。对于我这种漂泊无根之人,朋友就是家人,天底下再好的东西也不换的。”
“朋友之间,又怎么会互相伤害呢?”
天空响起一声鸦啼。姜少旻怔怔坐着,回过神,阿渠已端起桌上残渣药碗,推门离去,唯余霜风灌袖,叶落空庭。
姜沅在她之前离开院墙,行至练功场。
焚阳弟子正一喝一喝练剑,姜沅一来,场上气氛莫名热切许多,众人仿佛是在用嗓子练功,一声高过一声,差点把一旁的屋顶掀翻。
人堆里,有新入门的弟子正躲在后头浑水摸鱼。一见姜沅,眼睛倏地亮了:“这就是少庄主?生得真……好看,就是不太魁梧,听说邀月庄主身长九尺呢!”
旁边一老弟子嗤道:“你懂什么?这叫健美颀长!”
“少庄主怎么总冷冰冰的,也不爱笑。薛炳之那样翩翩君子,还和师兄弟一道泡过澡呢,咱们少庄主,好像从来没跟咱们……”
“你懂什么?这叫特立独行!”
“你说,要是少庄主也去劈镇剑石该多好,就没姓薛的什么事了,现在风头都被他抢光了,哼!”
“你懂什么?这叫自有筹谋!”
小弟子说一句被老弟子堵一句,索性认命:“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什么都不懂!”
“对!你什么都不懂!我们少庄主就是最好的!”
“喂!你们在那儿吵什么吵呢!”姜郃过来喝道,“又偷懒了?下去挑水跑十圈!”
“冤枉啊!都是他!”
姜沅对此一无所知,指导完弟子练剑,又去了趟藏书阁,仿佛想通过不停做事,消去某些不愿想起的东西。
抱着几卷书册回书房的路上,瞥到几个穿着陌生的人,拥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往别院去。
姜沅拦住一弟子:“那是谁?”
弟子受宠若惊,忙躬身回道:“回少庄主,是盟友明镜宗的小公子。听说身染顽疾,算命的讲要在阳气充裕之地生活、锻炼,便求了庄主,每月来咱们山庄住几日。”
姜沅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转身走向回雪小筑。
书房窗户大开,窗外一丛经年不死的篁竹,簌簌作响。姜沅垂眸翻着书卷,目光一行行掠过,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遂用指尖点着,一个字一个字读起来。
“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
指尖一顿,书页中间,夹着一纸小抄。
许是哪位师兄弟借阅之后落下的,姜沅随手展开,好奇一看,只见上面缠缠绵绵的笔触,写着一句: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姜沅表情顿僵,将纸揉成团,跟抓块热炭似的,火速甩出窗外。
肯定又是哪个小师弟见了山庄外面的女子,思之如狂,放荡而作!
竟还夹在书卷里。藏书阁的人怎么检查的!
姜沅越想越气,觉得很有必要对山庄藏书进行一次大清洗,免得这些酸诗烂句扰人心神,亵渎圣贤。弟子也要耳提面命一番,最好揪出那个思春的,赶出山庄,既无心练功,便让他去跟情人好好“相会”罢!
由是想着,就要留下证据。姜沅头伸出窗,想找回那张纸团。
甫一探出,一张熟悉的脸便迎了上来。
“沅兄——”
嘭!
两人额头撞到额头,痛得眼冒金星。
姜沅惊疑未定,瞪眼看:“你?!”
哪儿冒出来的!
薛兰庭捂着额头:“我……轻功不好,跑了好久,才赶到这里。”
姜沅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来这里干什么?”这是私闯民宅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想来便来了。”薛兰庭将伏天剑往窗内一丢,手脚并用爬上窗,生怕被她拒之门外,“这不三个月没见,找你玩来了。”
姜沅在凌波山庄的异样,始终让他惴惴不安。他有种预感,若还不来,他这位好友,恐怕就要渐行渐远,离他而去了。
“邀月山庄那么多人都不够你玩的,哪个像你这样?”姜沅呛道。
“他们不好,我就想跟你玩。”薛兰庭“贴心”地关上凉兮兮的窗,扫视书房一圈,惊叹:“好多书呀!这画儿,是你画的吗?”
姜沅把书卷合上,堆叠到一旁,“让你失望了,我不会画。”
她抬眼一看,见他虽伤痕未消,纱布却已取下,活力四射,浑然不似有恙之态。
薛兰庭四处张望,兴致勃勃,突然想起什么:“噢,我刚刚来时,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看到熟悉的纸团,姜沅脸上扭曲一瞬,劈手去夺:“给我!”
“干嘛!”薛兰庭藏到身后,“什么东西,沅兄你这么激动?”
“不是好东西,你快给我!”
姜沅往左抢,他便往右闪,两人打着圈争夺一张小纸条,好不容易扣住薛兰庭手腕,掰开他手,才发现纸团不知何时跑到另一只手上去了。
薛兰庭乐此不彼,仗着身材高大、手脚灵活,什么障眼法、移花接木、瞒天过海一股脑统统用上。姜沅遭骗无数,脸越来越沉,忽而计上心头,也不抢了,直接往他腰间挠痒痒。
“啊!”
薛兰庭大叫一声弹起,手足推拒,倒在地上:“不玩了!不玩了!你耍赖!”
姜沅冷哼:“偏你用得计谋,我用不得?”眉间微扬,似有得意,又要去拧他腰肉。
这时,外面传来一句通报:
“少庄主,明镜宗的那位小公子,说要见您!”
地上的两人登时愣住,相视一顾。
脚步越来越近,姜沅连忙将薛兰庭推到靠墙闲置的花鸟屏风之后。
“不许出声!”严厉警告。
薛兰庭咬嘴捂嘴,示意死也不吱声,整个人蜷作一团。
姜沅匆匆忙回到书桌前,正襟端坐,将书卷取出翻看。
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清瘦俊逸的人走了进来,步履轻盈,颇有弱柳扶风之态。
姜沅冷声道:“你便是明镜宗弟子?找我何事?”
四目相对,双双一怔。
那人上前一步,眼中莹莹,似莫可言说的思念,又似无穷无尽的怅惋,轻轻唤道:
“阿姜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