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南派众人,闹哄哄如一锅煮沸的粥,叱骂有之,问责有之,叹息有之。
薛兰庭隔着人潮,想追上姜沅,却被邀月师兄弟拉住,关切的问候浪潮般一波一波砸来。而姜沅早已转身,跟随姜甫阁离开。
“师兄师兄。”薛朗摇他手臂,逼他回过神,“快给我说说,你是不是真的掉下山崖了?”
“师兄师兄,你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捡到世外高人留下的武功秘籍啦?”
“我平生从未见过那么厉害的一剑!”
“师兄师兄……”
……
夜晚,薛兰庭闷在客房中,辗转反侧。
“他为什么不理我了?”
寒风趁隙钻入被窝,他拢紧肩上被子,齿关磕了两下。
“难道是因为我帮了他?可若是当时不帮,他岂不是……”
离别三月,近乎走火入魔、死生一线间,他想的不是师父,而是好友。相逢的场景,他构想了无数遍,也自认为做到不错的地步,但他的好友,似乎不太满意。
薛兰庭总觉得自己后心开了个口子,怎么堵都堵不上,秋夜凉风飕飕地灌进来。
窗外的乌云,一下遮挡月亮,又一下荡荡飘过。
“如果睁开眼后,能看见月亮,我就去找他。”
薛兰庭闭上眼,在心底郑重默数三声,再睁开时,天地一片昏暗。
他就这么鼓着眼皮,直到眼睛涩痛,那片闲悠悠的、不识好歹的乌云,终于放过了身后无辜的月亮。清冷温柔的月光,如手掌抚摸他酸胀的双眼。
“去!”
一个鲤鱼打挺弹起,三下五除二穿上衣裳,带起一阵风,扬长而去。
怀揣一腔隐秘的喜悦,刚出门,黑暗中闪烁的白光,却让他脚步微滞。
不对。
手往后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走得太急,没带伏天剑。
薛兰庭悻悻收回脚步,转身回房,甫一开门,便被扑面而来的白色粉末喷了个满头满脸。
“有刺客——!”
听到警报时,姜沅刚解下裹胸,伸手探了探浴桶水温。
她本该谨慎行事,待回庄后再清洗,但今日先是被淋了汤汁,后又鏖战一场,汗血黏腻地糊在身上,实在忍无可忍,便叫了几个侍从守在院中,打算速战速决。
院外炸开嘈杂,她无心作理会,沉入水中。
“……邀月……薛兰庭被……快去!”
双眸猛然睁开,水花四溅。
姜沅一把扯过衣衫,飞速一套,没时间系裹胸,便随手用一块布条罩住下半张脸。
冲出门时,凌波山庄别院已是一片大乱,火光冲天。
“北派!一定是北派那群人,贼心不死!”
“快去叫薛庄主!”
“薛师兄!兰庭师兄!你在哪——”
林郊外,夜色如墨。一群黑衣人穿行其间,迅如蝙蝠。
薛兰庭被粗暴地扛在肩头,手足软软垂着,意识模糊。随着轻功一起一伏,他的脸越来越白,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放下他。”
黑暗的前方,传来一个冷清低沉的声音。
黑衣人对视一眼,旋即散开,从四面八方围了上去。
姜沅身形一动,踹开当先一人,顺势夺下他手中长剑。剑光横扫而出,劈开夜色,带起一阵惨叫。
黑衣人大惊,无心恋战,互相使了个眼色,“撤!”
薛兰庭被重重摔到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没缓过神,又被人抱起,力道轻了许多,背在略显单薄、却又十足有力的肩头。
鼻翼,传来一股淡淡的馨香。
薛兰庭一愣,睁开刺痛的眼,模糊的月光下,努力辨识那人的眉眼。
“……是你?”
姜沅并未答话,脚步未减,把薛兰庭放在一株树下,只希望夜色深沉,他并不会发现自己的异样。
薛兰庭瑟缩在树根上,像一只不慎踩到捕兽夹的小兽,脑袋耷拉,身上纱布崩裂,左一块右一块,颇有凄楚意。
姜沅想起镇剑石一劈后,薛兰庭望向自己那期盼的目光,与落寞的神色,心头一软。
或许,她那时不应该后退。
可那一剑,不仅劈走了北派,劈倒了程书青,也在她心底,留下一根刺。
姜沅叹了口气,蹲下身,抬手,摸了摸他细软的,如丝绸般的长发,未察觉到薛兰庭脊背微微一僵。
他不停眨眼,似进了沙子。姜沅迟疑一瞬,欲伸向他的眼睑——
“别碰我!”
薛兰庭猛地吼道,向后一缩,浑身紧绷,写满了抗拒与疏远。
姜沅手悬停在空中。
一阵风掠过,薛兰庭抬头,只见一角衣袂从自己脸上拂过。那人已转身,融入夜色。
山庄大堂,程茂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薛大哥放心,我们定会将薛兰庭少侠安全寻回。”
薛青锋虽心急如焚,但也知程茂一日来打击过甚,不好再逼,拍他肩膀,点头道:“我自是相信你们。”
“庄主!”邀月弟子抬着几具尸体,急急而入,“兰庭师兄已经安全回来了,就是他们害的!”
脸罩被揭下,薛青锋皱眉:“不太像北派人……”
旁观的姜郃瞳孔一缩:“这——”
“这是凌波弟子!”
众人心头一跳。
“有何证据?”
姜郃激动道:“就是这个人……虎口这道疤……他还不小心把汤洒在少庄主身上,害他迟了宴会!我死也不会忘!”
程茂大声叫冤:“不可能!我不可能对薛兰庭少侠下手,大哥,你要相信——”随即,嘴巴紧的一闭。
他不可能,那凌波的其他人,就不可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