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而望着会场中央的温玉勉,道:“至于入朝为官……凌波上下,没那个福分。您请回吧。”
“啪、啪、啪。”温玉勉拍了几掌,赞叹道:“说得好啊。”
众人只觉他这态度莫名其妙,正要开口逐客,却听他悠悠道:“武林之中,武有焚阳少庄主,侠有邀月双轻剑,如今,文有凌波程骇——”
“可谓三星同耀,未来可期啊。”
他所言,正是近日武林暗中流传的说法。“双轻剑”指的是邀月山庄,善用双剑的薛炳之。扶摇以后,人皆以为,焚阳新锐姜沅,与积望已久的邀月薛炳之,乃年轻一代的武学魁首、侠义表率,也是武林未来的希望。话语中,虽不提及凌波,却句句在轻视凌波,年轻一代无人。
此言一出,不知内情的只当是夸赞。首座旁的程书青,颅内一轰,心中宛如豁然刺了根铁钉,血液上涌,就要从鼓胀发黑的眼里逼出。
“什么三星同耀,这话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罢?”
众人头顶落下一道清朗豪迈的嗓音,广场周围一根冲天高的石柱顶端,不知何时斜喇喇坐了一人。
银色护腕,辫饰青翎,一双鹰目居高临下睥睨而来。古铜色胸膛上缀着细碎宝石,在日光下熠熠闪光,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活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煞神。
姜甫阁眉头一拧:“北派人?”
“北派游凤回,前来讨教。”
话音未落,那人足尖一点,跃至石柱间纵横交错的彩带,顺着垂幔借力飞身而下,行云流水,如化清风。
座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小青凤?!这轻功,怕是比焚阳少庄主还……”
“游师兄,怎么劳你亲自下场?”
另一道声音响起。童非从另一边柱子后头转出,身后跟着几名同门,皆面带笑容,“我们可是来为程庄主庆寿的。南北武林分立久矣,江湖却是一家,当然要客客气气的。”
游凤回道:“你客客气气,你怎么不走正门。”
童非愧道:“小弟在南派名声不显,差点当成骗子轰出去,实在令人心寒。此次我代表北派童家庄,千里迢迢为程庄主祝寿,不知欢不欢迎啊?”
满堂静默一瞬。温玉勉道:“自然是欢迎的。连我们这种朝廷鹰犬都能来,同为‘惺惺相惜’的江湖弟兄,有什么错不能忍?在座的恨不得把诸位供起来,日日三炷香呢。”
刚刚发表过一番陈辞的江湖人,脸色又青又白。程茂看着童家子弟将贺礼抬上来,面色憋胀,咬牙扯笑道:“哪里的话?既是同道,便没有不欢迎的道理。来人,再添几张坐席。”
“不必了。不是说了么,我们是来‘讨教’的。”
游凤回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南北武学,各有侧重,分立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走动走动了。总不能北派一日千里,南派原地踏步,那武林,可就不平衡了。传出去,还当我们北派欺负人呢。”
姜甫阁哼道:“区区狂妄小辈,也敢独挑我南派?”
“怕是你家大人来,都要夹着尾巴走!”薛青锋哈哈大笑。
“小辈的事,当然由小辈清算。我也是担心你们南派,无人为继啊。”游凤回惋惜摇头。
“那也轮不到你们北派来管,算什么东西!”盛湖庄主辛梅娘啐了一口。
温玉勉对游凤回道:“哎呀,你要跟少年英豪比,去跟人家焚阳少庄主与邀月双轻剑比呀,来凌波凑什么热闹。庄主大寿,可不能见血。”
程书青手掌几乎抠出血来,恨不得将人瞪出个血洞,杀成血雾一把吹散。
游凤回仿佛这才想起来不妥,提议道:“听闻衡越派送了镇剑石?不如就以此作比,谁用一招在镇剑石上刻的纹路深,谁就赢,如何?”
接二连三的挑衅,宾客早就坐不住了,方才被温玉勉激起的火气正愁没处撒,这会儿全转到游凤回身上。那一双双眼睛盯过来,若有实质,怕是早将他烧得骨灰都不剩。
“比就比,谁怕谁!”
“到时候可别哭唧唧滚回去,找你们家主告状!”
游凤回将刀往肩上一扛,悠悠抬步,道:“拭目以待。”
衡越派送的镇剑石,被放置于凌波后山最高峰。放眼望去,秋风肃杀,铁树凝霜,一派冰天雪地的荒凉景致。
可这寒意,浇不灭众人心中那团灼灼烈火。
镇剑石约有两人高,近乎五百载历史,坐落在积雪平地中央,背靠一结满冰棱的参天古木,硬如钢铁,表面有深深浅浅的剑气划痕。
游凤回摸着最深的那一道剑痕,“这便是南派袁飞白留下的,可惜啊。”
程书青冷冷道:“可惜什么?难道你能刻得比他还深?”
游凤回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什么话?你可知——这袁飞白,是死在谁手里?”
姜甫阁眉心一抽:“……你!”
“什么?!”
众人胸中的气焰,一下子被冷水浇灭,不敢置信地瞪着游凤回。
袁飞白!那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温玉勉裹紧属下递来的狐裘,皮肤苍白透明到可见血管,幽幽道:“要比就比,能不能快点?”
姜甫阁环视一圈,见众人面色各异,低声问姜郃:“姜沅怎么还没来?”
姜郃道:“快了!快了!正在上山的路上。”
游凤回迎着众人或忌惮,或愤恨,或不屑的目光,信步走到镇剑石前,抽出青云破穹刀。刀身出鞘,一声浅浅龙吟,清越悠长,在寂静的山巅荡开。
众人嘴上不言,心中俱是翻山倒海。眼看他持刀比划,气沉丹田,双手握住刀柄往镇剑石上狠狠一劈——
一刀落下,周身风雪骤然呼啸而起,白光刺目,几乎要将天地撕开一道口子。
待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死寂。
镇剑石上,袁飞白当年留下的那一道印记,已被完完全全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逾半石、几乎将整块巨石劈成两半的刀痕。
“哐当。”
满怀斗志想跟他一决高下的弟子,长剑掉落地上。
薛青锋颤抖着指向剑痕:“这……这……”若在平时,他定要击节赞叹、大声喝彩。可来者不善,立场相异,他只能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薛炳之。
众人踟蹰。薛炳之面色凝重,自告奋勇:“我来吧。”
可惜,他用尽全力一剑落下,剑痕不过游凤回的一半。
薛朗安慰满面愧疚的薛炳之:“师兄,你做的很好了,是他们太……”
程书青面沉如水,拔剑上前。可他的剑痕,连薛炳之都不及。程茂见状,深深叹了口气。
随后,程骇、姜郃等人各自留下一道剑痕,就连不善刀剑的辛燕儿也挺身一试,却终究没有超过青云破穹刀留下的那一道。
南派人的脸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偏偏游凤回还笑了一声:“看来南派,这些年没落了啊。”
童非叹道:“我早说过,游师兄出手,萧盟主以下,无人能敌。”
“谁说的!”一名焚阳弟子站出来,脸涨得通红,“扶摇魁首都未到场,现在放话,未免太狂了!”
“狂?天底下,只有游凤回能担得起一个‘狂’字。”温玉勉微笑,继续说着让人恨不得一剑捅死他的话,“你既如此推崇你家少庄主,那说说他为何不到场,难不成是早已得知游少侠大名,怕得躲起来了?——聪明呀,不比的话,他就一直是第一了。”
游凤回道:“你们只消告诉他,他如果来了,也不用试剑了,若能接下我三招,我便服气,自此不入南派。”
姜郃正要讥讽,忽看到他身后,眼睛骤亮:“姜师兄来了!”
“姜大侠!快来!”
“快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温玉勉边冷笑,边回头:“来就来,就算来了也……”
随即,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游凤回瞥一眼,不以为然:“就算十个姜师兄来了,也救不了你们。到头来,还不是得被我打趴下。”
他一生从无败绩,眼中也从没真正装下过谁。袁飞白算有些能耐,可败了便是败了,愿赌服输,自行了断,倒也算条汉子。至于袁飞白之后,不过庸庸之辈,乏善可陈。
温玉勉突然道:“你话说的有点满了吧。”
游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