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道:“我没有伤心。还有水么?”
“有的。”
回庄之前,姜沅又把黄皮纸拿出检查了一遍,上头尽是脏污刮痕,恶臭盈鼻,仿佛一个经历多灾多难、伤痕累累的年迈侠士。
姜沅试了很多方法,用火烤,用水洗,都没有办法让这张怪纸现出一个字。
这张黄皮纸被递到姜甫阁手里,姜甫阁割破手指,将血液涂满纸张,随后置于窗口处风干。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黄皮纸渐渐显出深棕色纹路。
姜甫阁稳重威严的目光霎时变得狂热,手指激动得微微发抖,“……竟是《妄经》第一卷,《入妄》!”
姜沅听父亲提过,《妄经》与其他功法不同。三卷各自独立,无需循序而修,任取一卷皆可入手。
然最难、最险、也最强的,正是这第一卷。
修习者可绕过《入妄》,直接习后《化妄》《策妄》两卷,功力虽减,却无人知晓究竟折损几分。只因敢入此门者,本就寥寥——风险太大,回报再高,也得有命来换。
“此次果真不虚此行,沅儿,你居功至伟。”姜甫阁语气止不住的欣慰,看着这优秀的子嗣,“收拾收拾,下月十五,去天授台,为你行少庄主任命之礼。”
“是,父亲。”
姜沅离开主院后,就见娘在院外翘首以盼,“沅儿,如何?”
姜沅点点头。
娘的双眼瞬间红了,紧紧握住她的手:“五年了……我们等这一刻等了五年……这下,那个残废总能死心了!”
姜沅反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道:“娘,我觉得……”
还未说完,娘一把抽出手来,朝她身后跑去:“甫郎,你出来啦!我做了些莲粉羹,你要不要尝尝?”
姜沅看着母亲如蜜蜂绕花般,笑盈盈围着不假辞色的父亲,收手回袖,缄默着回到自己的庭院。
“咕——啾、啾啾——”
悬挂在窗边笼子里的彩毛鹦鹉,见主子来了,欢快地扑棱几下翅膀,发出不安分的叫声。
姜沅对它的新鲜劲儿早已过去,只当空气一般。此刻,她却走过去,食指穿过鸟笼,戳了戳它光滑漂亮的羽毛。
“小兰,你说他死没死?”
起名叫小兰,是因为母亲名字里有个“兰”字。鹦鹉是父亲送的,颜色花枝招展,就跟天天换新衣,围着姜甫阁院子转的母亲一样。
可如今,这“兰”却像叫着另一个人。
“啾,死没死,死没,没死,啾。”
姜沅笑道:“你也觉得他没死是吧?玩心这么大,小孩似的,他藏起来要我去找他,我偏不找。等他腻了,自然就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啾啾。”
姜沅心情不错地给它喂了食。
夕阳斜斜照进来,有几分残温,梨木桌面上的一个东西闪闪发光。姜沅余光一瞥,是那块给了尹大头的令牌。昨日姜郃特地还给她,说解决了冒充朋友身份的小毛贼,果然不负她所望。
可她不知道的是,“小毛贼”尹大头被焚阳驱逐后,侥幸捡回一条命,本想找姜沅哭诉一番,却阴差阳错,撞上薛炳之一行人。
薛朗听他诉苦,得知他认识薛兰庭,勾起伤心事,心头一酸,便将他接回邀月山庄。尹大头喂不了焚阳的马,转头喂起了邀月的马。此为后话。
少庄主任命仪式如期进行,焚阳弟子罗列如云,鼓声喊声震天巨响。万众瞩目中,姜沅登上高台,向姜甫阁恭敬行礼,接受信物,成为焚阳至高无上的少庄主。
姜沅的目光俯视台下,从泪流满面的母亲、激动握拳的姜郃、满眼仰慕的阿渠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带着微微诧异,落到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姜少旻身上。
姜少旻似乎没有不快或忮忌,只朝她点了点头。未几,独自一人推着轮椅缓缓离场。
注意到姜少旻的不止她一人,有些弟子窃窃私语,对比起了她和昔日的姜少旻,一致认为姜沅的少庄主之位实至名归。又聊及玄蚺盗宝一事,眼底带了几分淡淡的嘲弄。
姜郃有些尴尬和不自在,毕竟他以前也算得上姜少旻的左右手,脸上无光的事多多少少跟自己沾了点,散场时便招呼也不打,匆匆离开了广场。
仪式结束,阿渠端着一碗银耳羹,推门而入,“姜少侠,我听说您有一位兄长。”
姜沅翻着万剑谱,头也不抬:“嗯,怎么?”
“我师父最擅长医治腿疾,我想……尝试一二。”
姜沅抬起脸问,似笑非笑:“你怎么会觉得,我会让你去治?”她来了这么多天,应当也知道,自己与姜少旻,可是水火不容的竞争关系。
阿渠低头柔声道:“因为姜少侠是好人。”
姜沅笑了一声。
“去吧。”倒不是因为她心善,而是胜负已定,穷寇莫追。
阿渠刚转身,便与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她连忙伸手去扶,对方却脸色骤变,猛地将她推开:“你……你!”
阿渠被掼倒在地,慌忙跪下:“夫人,对、对不起!”
娘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伸手,再次将她重重推倒,一把扯下她脸上面纱。
“娘?你这是干什么?”姜沅见娘的反应过于激烈,上前劝阻。
看到阿渠的全脸,娘终于平静了下来,将面纱随手丢到地上人的怀里,“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带人进庄。”
“不是随随便便,她帮过孩儿。”姜沅知道娘对进庄的女人,尤其是近父亲身的人,一向防范甚深,忙作安抚,“以后她去兄长的院子。”
话说得模棱两可,并未提起治腿之事。娘眼中的警惕之色渐褪。
“沅儿,”她转而拿起几匹料子,“如今你是少庄主了,穿着须得讲究。娘找了城里最好的绣娘,为你量身定做几件气派些的!”
姜沅无奈:“娘,哪需这般麻烦,又不是当皇帝。”
虽非皇帝,南派三庄势力盛大,庄主素有“卧龙土皇帝”之称,少庄主自然也当得半个土太子。只是姜沅无心显摆,此刻更惦记的,是那卷《妄经》。
自那日将《入妄》交给父亲,姜甫阁便整日闭关钻研,从未与她多提半句,更不曾让她再瞧一眼,似乎只是想自己先探探这“险境”。
转眼又是一月。姜沅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近日她不知为何愈发焦躁,案上的卷宗翻两页便推开,连鹦鹉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嫌烦,索性让阿渠先拎回房去养。
外头倒是一片太平。偶尔有弟子与邀月的人起些小摩擦,很快便被压了下去。此外,再没传来任何消息。她这个少庄主,竟当得难得清闲。
而距离薛兰庭失踪,已两月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