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顶端露出半颗头颅,见他来了,又伸出些许,“宋兄!宋兄!”
“你来做甚?”宋瑛对这蓝衫朋友道。
对方忧心忡忡:“当然是看你考虑得如何了。那位高人就待这几天了,你好好想想——宋相大人还在回来的路上呢,京里的烂摊子估计还没摆平,眼下你们倚仗这些江湖草莽势力,终非正道啊!”
宋瑛蔫头耷脑:“我……我自然是希望帮上家人的忙的,可、可我找不到那个宝贝……”
蓝衫道:“哎哟!你哥总知道吧!你说同一个娘,他们有什么要紧事,都是告诉你哥,关键时候,他又扭扭捏捏妇人之仁,还不如瑛兄你能堪大任呢!”
宋瑛自不会觉得自己比兄长厉害,只是这前半句的确刺到了他心里。连母亲回家省亲,也是带哥哥去的,至于什么绝世秘籍,他听到没听过。
蓝衫见他失魂落魄,道:“你要是心里头有什么难处,就可以去找高人求助,无论什么事!”
连找回母亲尸体,也可以么?
“那好吧……我尽量试试。”
蓝衫又安慰几句,了解一番府上状况,这才佯作不舍地攀下木梯子。
隔着一堵墙,他低声啐了口:“呸!果然是脓包废物,这都办不好,活该一辈子缩在宋释脚底下!”
离开后院的宋瑛,见到下人井井有序打理着庭院,送水的送水,洒扫的洒扫。兄长与几名江湖人共坐长谈,正色敛容,从容却疲惫。越发觉得自己跟个游魂似的,多余,且无人在意。
宋释的确没注意到这个弟弟,他为亡母尸体失窃一事忧神,派出去的几波武师毫无消息。
身旁的程书青、程骇亦是面色凝重,程书青道:“城门已封,我已传信与父亲增派人手,搜出来只是时间问题。只是他们动机可疑,若不是出于报复,便是有其他可图了。”
宋释想起在棺中搜到的一张信条,沉默不语。
“公子!府外有人求见!”
这几天来碰瓷的、找茬的江湖人不知凡几,宋释一开始以礼相待、好言劝之,对面却愈发猖獗,于是他干脆闭门谢客。这次也道:“打发了。”
侍从献上一物:“他……拿出了这个。”
宋释一愣,还没说什么,旁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弟弟立刻蹦了起来:“快快请进来!”
宋瑛紧紧捏着那枚玉佩,原地来来回回急促走了几步,理理衣袖。等侍从领来几人,他眼睛一亮,挥手道:“好巧啊!大侠!”
来者见到他,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想起,“你是那天那个……”
宋瑛咧嘴道:“哥!这就是救了我的那位大侠,功夫可厉害了!”
哪知宋释一点也不吃惊,只是有些意外,拱手道:“姜少侠。”
宋瑛愣了:“你们认识?”
“姜少侠侠肝义胆,曾于我归来途中助一臂之力。”
听到这话,宋瑛不知为何有些不爽,但又随即觉得:既然是姜少侠这般义薄云天的侠士,合该被人惦记,即使是他哥这样的君子。
姜沅也不废话,向身后的姜郃看了眼。姜郃放下背后的人,取下蒙脸白布。
“娘?!”宋氏兄弟俱惊。
姜沅道:“昨日我路过神霖街,恰逢见一黑衣飞贼,形迹可疑,便悄悄跟了上去。对方发现后想灭口,我与之交手上千个来回,幸得故友相救,才勉强将令慈的……带了回来。”
三言两语解释前因后果,程书青忽然道:“哦?那还真是巧了呢。”
此话一出,庭院静默半晌。
刚来便撞见灵活狡猾的贼子作案,一夜之间不伤一兵一卒,看似轻轻松松地将几百号人苦寻不到的尸体归还,可不巧了么,简直像自导自演。
宋瑛没听出言外意,哈哈道:“说明姜大侠与我们宋府有缘分啊!”
姜沅扫了程书青一眼,平静道:“自然,也得看是谁办事,看是有心还是无心。昨晚,我不过无心撞逃雀。到底比不了上个月,程少侠有心架网罗。”
她点的正是蚀阴玉一事。程书青寒声道:“程某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那恕姜某也不明白你的意思。”
两人针锋相对,宋释命人送回母亲尸身后,连忙出来打圆场:“二位皆是我宋府贵客,于我宋氏有莫大的恩情。齐宁,快好好招待诸位大侠!”
宋瑛以前嫌弃江湖人不过胆大心莽的匹夫,不屑与之结交往来,能避则避,这次却哈巴狗似的跟在姜沅身后,眼巴巴跟她去了客厅,甚至亲自倒茶送水。宋释瞥见后倒也没多说什么,只以为弟弟为对方还尸的恩情感动。
“粗茶,怕是怠慢了大侠。”宋瑛递过去道。
丞相祖宅的茶叶若是粗茶,那世上就没有好茶了。姜沅也不客气,随手端来一饮,跟程书青无声对峙着。
齐宁为程书青斟茶后,肩膀一抖,莫名觉得这客厅冷得瘆人。
秋日的风,又凉了些罢?
这缕秋风摇得卷帘叮咚作响,借仆从扫帚一扫,带上一小片枯叶飘飘荡荡,卷进更阔大的风里,吹过官道,掠过树林,一头撞上尖峭尖峭的断崖,被焦灼沉重的脚步踩进地里。
“兰庭师兄!”
“兰庭师弟!”
“血……血到这里就断了!”薛朗嘶声叫道,蹲身抓一把黑红黑红的泥土。
薛炳之惶急赶到断崖边,旁边松木摧折,显然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恶战。
崖道最边缘处有五指深深的印痕,仿佛曾有一人身体悬空,绝望地用手死死抠进泥土,抠得血肉模糊,最终只能不甘地掉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薛朗喃喃道:“从这里掉下去,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低头望向被云雾掩映的崖底,薛炳之心中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