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公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属下继续道:“主子,近日城内草莽流寇既多,那头有些按捺不住,您看是否封门?”
“嗯。”温公子冷声道,“丞相府那位,继续盯着,吹吹耳旁风,就算找不到东西,也……咳咳、咳……”
还未说完,猛地捂嘴弓身,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胛骨高高耸起,犹如一只折了翅的野鹤,跌落在乱石草丛中。
“主子!”属下大惊,连忙唤人端上药。
温公子喝完药,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润,衬得唇色愈发惨白。咳嗽是暂时止住了,只有他清楚地知道,光鲜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早已腐坏的沉疴内里,药石无医,宛如一具穿金戴银的行尸走肉,一切毫无意义。
他目光落向早已空荡荡的书坊门口,似乎在凝视着什么人。沾染血丝的嘴角,喃喃道:
“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呢?阿姜。”
……
宋释冷静之后,眼见暮色将至,又担忧起那个叛逆的弟弟来。犹豫一会儿,刚喊齐宁进来,却听他道宋瑛回来了。
宋释急忙穿过几条弯曲走廊,板着一张脸,来到府堂前,看到宋瑛神色恍惚地坐在庭院石凳上,风吹落几星桂花,打在他脸上也不躲。
宋瑛见了他,低声道:“哥……”
宋释道:“回来了,就去吃饭吧。”
宋瑛应了一声,正要下去,宋释又道:“你的玉佩呢?”
“玉佩……”宋瑛顿了一下,“落、落在大街上了,我去找……”
“算了,丢了就丢了,先去吃东西,换件衣裳。”宋释指着他袍脚的灰泥,“你跟人打起来了?”
宋瑛道:“走得太急,摔了一跤。”
兄长不说话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忍着没有叹气。
宋瑛跟丫鬟离开,刚要走出庭院又退回来道:“哥,要是有人捡到玉佩上门,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又重复一句:“一定要告诉我!”
宋释看着似乎有些不太正常的弟弟,眉间一拧,不及细想,齐宁又激动地跑过来:“公子!太子、太子来了!”
宋释惊道:“什么?!快、快快有请。”
宋丞相是太子一党,宋释自己也做过太子伴读。可眼下这桩命案并不归太子管,对方这时候微服登门,只能是来递话的,顺便安慰安慰好友。
偏僻的厢房,太子身着低调朴素的月白衫,手上捏着一柄折扇,仿佛一个寻常书生,只眉间微凝,颇有些心事重重。
“参见太子殿下。”宋释进来行了一礼。
“无妄,”太子温和道,“剑南侯倨傲自大,犯下不可饶恕之罪,涉及十余条人命。虽证据未明,父皇对其已生罅隙。
“你……再撑几日。京里那边,我替你盯着,宋大人不会有事。”
宋释动容:“多谢殿下。”复又担忧道:“眼下多事之秋,宋府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殿下还是……先回去罢。”
太子何尝不知,看着明显憔悴的朋友,不忍道:“你……好好保重,莫要忧心太过。”
两人又关切几句,宋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
“交出凶手!”
“权贵欺民!血债血偿!”
几十上百号人堵在宋府门口,往门墙里扔臭鸡蛋、烂菜叶,锄头刀棍砸得门板轰轰作响。几个来不及躲进府里的小厮被人群揪住,拳脚如雨落下,打得满脸是血,拼了命才挣开逃回府中,落锁顶门。
宋释厉声道:“齐宁!快护送太子殿下从后门出去!”
话音未落,宋瑛跌跌撞撞从后院冲出来,脸上还挂着饭粒,手里攥着一张黄纸,抖得厉害:“哥!出什么事了哥!我刚刚吃饭,突然一支哪冒出的箭钉到桌上,还、还挂着这个——”
上书:“三日之内,全府死尽。”
宋氏兄弟已然慌了神,被堵在府中,忍受穿墙而来、铺天盖地的怒骂。
有闹事者干脆在府门口摆起灵堂,烧纸钱,哭丧喊冤。纸灰漫天飘飞,与宋母丧期未尽的纸钱混作一团,分不清是谁在哭谁。
太子在齐宁护送下从后门挤出,却发现整条街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像一锅煮沸的粥,推搡、怒吼、挥舞着棍棒。太子被挤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被误伤,好不容易杀出人墙,踉跄到河边,刚喘口气,不知被谁一肘撞在腰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河里栽去。
一只手猛地拽住他手腕,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太子回头,看到一张明媚飒然、英气勃发的脸。
“你没事吧?”
太子气息还没喘匀:“多、多谢姑娘。”
辛燕儿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身板,还是不要往人群里钻。万一磕着碰着,怕是得躺半个月。”
她并无恶意,只顺口提醒这高大却文弱的书生一句。可从小锦衣玉食、被众人奉承惯了的太子,听起来却有些脸热,闷声道:“姑娘说的是。”
辛燕儿见他站着不动,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扇子,随手递过去,“喏,别忘了。”
太子接过,展开扇面,拇指抹去一点污泥。
再抬头时,那女子已经穿过人群,不知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