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宁一愣,道:“二公子,在……”
宋释见他目光躲闪,顿时了然,道:“他又在后院跟他那群伎子厮混?”
“他……”
宋释霍然起身。
“哎!公子!公子!”
床帐层层垂下,一双脚从里头伸出,虚挂着守孝的草鞋。宋瑛闭目浅眠,眼角挂着一滴残泪,似陷入一场噩梦。
下一刻,这残泪便被抱着他的美人轻轻拭去。
宋瑛在梦中喃喃:“娘……”
美人柔声道:“二少爷,我是莺莺啊。”
怀中人的双眉渐渐拧在一起。
美人想为他展眉,未伸出手,忽听“唰”的一声,床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几乎是撕的力道。
宋瑛被大力拽到冰冷的地上,痛得醒过来,对上宋释黑沉沉的脸。
“……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宋释从未如此失态,如今看着这衣衫不整的弟弟,怒不可遏,“母亲丧期未过,你在干什么?!”
宋瑛浑身一抖:“我、我守了几日灵,实在累了,才来后院歇息……”
“累了?”宋释扫一眼床帐深处那道隐约的身影,房中充斥着的甜腻熏香,他胸口起伏越发剧烈,又闷又痛,“父亲母亲本就不喜你这般作风。他们疼你,见你带风尘之人入府,也只训斥几句便罢——”
“可如今,母亲尸骨未寒!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宋瑛被吼得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宋释盯着他片刻,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若还有半分孝心,马上滚回灵堂跪着。孝期结束前,这些女人,别让我在府中看见。”
宋瑛跌在地上,看着兄长憔悴瘦削但始终挺拔的背影,突然道:
“我不在这里,那我能干什么?”
宋释开门的手顿住,皱着眉转身。
“你是我哥……从小聪慧正直,父亲母亲视你为骄傲。我呢?”
“斗鸡走狗,花天酒地,不爱读书,不懂朝政。他们说我不像宋家的人,清廉端方的宋丞相怎么有这么个不成器的次子。说得对,我是不像。我不仅废,还废得很快活。”
他努力克制颤抖的声音:“娘走的时候,我也心痛。可我不像你,扛得住那么多痛苦。我跪了三天就受不住了,就想有个人抱一抱我,这也不行吗?”
宋释白袖下的手攥成拳:“你……你真是,被惯坏了。”
宋瑛闻言,那颗倔强地悬挂在眼眶中的泪水,忽然落了下来。
“惯?也许吧。我知道爹最近被人刁难,哥你又被恶人纠缠,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最擅长的事就是斗鸡和睡女人!我就是这样的人,能怎么办?”
他咆哮道:“反正宋府有你就够了!你行行好,就当看不见我,不行吗?”
宋释身体颤抖,几乎是要气得晕厥。宋瑛说完一顿话后也觉羞耻,见兄长嘴唇蠕动,以为又要训斥自己,心中一酸,便抹一把脸,推开门,兀自冲出府去。
宋释在房间呆立了许久,直到外面传来齐宁的敲门声:“公子,要去找二公子吗?”
“不必。”声音已然冷静。
“可外面……”
宋释哑声道:“不是想让我不管他么,让他去吧,最好自己想想。”
宋瑛离府后,一口气冲到熙熙攘攘的大街,被来往行人撞了好几次,心中愈发不耐。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他也不认路,闷头往人少的地方钻。等回过神来,四周已经全是陌生巷道。
他扶着墙喘气,脸上泪早就被风吹干了,凉飕飕的,打了个喷嚏。抬头一看,白雾蒙蒙,天大地大,愣是没一处他能去的地方。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就在这时,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他转头,一个乞丐正铛铛铛敲着铁碗。
那乞丐穿着破烂,却身材魁梧,手掌有一层厚茧。
宋瑛立刻想起来,近期姊陵城中的江湖人越来越多了,眼前这个,显然也不一般。他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
“我、我出门急,忘记带了……”
乞丐没说话,继续敲碗。旁边又围上来几个,个个高大,宋瑛在其中,就跟一只孤立无援的小鸡似的。
宋瑛刚在宋释面前磨砺出来的半点硬气与傲骨,顿时全散了,慌道:“别、别扯我衣裳,我是真的没有了!你们要,我现在就回去拿!”
几人却不听他话,推推搡搡:“把你脖子上那块玉拿来!”
“衣裳也脱了,我看这料子不错!”
“他爷爷的,那群王八蛋把油水全吞了,还得老子自己动手!”
宋瑛心中一千一万个后悔,早知道就跑府中别院待着了:“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那些人显然没多少耐心,围上来就要拳打脚踢,有的还捡了几根木棍。宋瑛在风月场上被掏空身子,跑不过躲不过,挨了一记,整个人直接趴地上,疼得嗷嗷叫。
他死死捂住胸口玉佩,看着那些渐渐逼近的凶神恶煞之徒,嘶吼着威胁话语,色厉内荏。
眼看着又一棍棒砸下,头顶树梢忽然一动,一道人影翩然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