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贫……还活着?”
姜沅喃喃道。这个久远到有些陌生的名字,念出口时,仿佛有寒冬腊月的苦寒气。
“我知道他在哪!”尹大头扒在树皮上的指甲血肉模糊,急得团团转,“他、他他过得并不好,快死了!他曾经可是拿命救过你啊!”
毒王陡然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来,尹大头霎时魂飞天外。腰间一紧,一条藤蔓将他卷上树,堪堪躲开了咫尺的袭击,尹大头双腿发软,忍着呕吐,忙扶住树干。
“他在哪里?”
“他……”还未说完,树干陡然剧烈摇晃。竟是那毒物一个摆尾,将双臂合抱粗的树干,生生击断!
姜沅立时提他衣领,凌空跃起,哪知那毒物体格甚伟,速度也不俗,紧紧咬在身后,扫倒一片林木。
被人拽着往前飞,地面不知在身下几丈远,尹大头既惧且眩。又听嘶嘶声近在耳畔,撕心裂肺道:“姜大侠……快点,再快点!那怪物要追上来了!”
姜沅恨不得将他丢下喂兽,“闭嘴!我知道!”
低估了毒物的速度,毫无脱身之机。再逃下去,不过是将毒物引去童家人方向。前方出现一大片白光,高耸入云的树林已至尽头,幽幽山谷,无轻功借力之点。姜沅暗骂一声,免不了一番正面对战。
毒物骤然爆发刺耳尖鸣,尹大头吓得尿了裤子,涕泪横流,竟想去抱姜沅的腰身——
“滚开!”姜沅怒喝,恶寒顿生,将他远远抛出。
“啊!!救命!”
尹大头内心绝望,眼看着就要被毒物一口吞入腹中。下一刻,一道金影闪出,复又提起他的后领。
“沅兄,我来接你了!”
薛兰庭见她许久未回,便又折返,冷不防目睹尹大头被姜沅丢出的场面,下意识救下,未及询问,闻到一股尿骚味,赶紧又将人丢到地上:“……多大岁数了还尿裤子!”
望向身后的怪物,薛兰庭一脸不可名状:“真长这么丑,看来明长宇真的没骗人啊。”
“你来做什么,送死吗?”说话间,姜沅已与毒王缠斗,过了百十招。
薛兰庭昂首道:“来做蛇羹!”
姜沅嗤笑:“可别轻敌,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化龙鞭死死朝毒物腹部软肉蛰去,毒物却不闪不避,硬生生扛住这一击,巨尾横起一阵罡风,直扑而来。
姜沅旋身飞跃,心中一凛。化龙鞭出,从未遇到不可撕裂之肉物,只因原型毒蚺一副钢筋铁骨,得犊姑亲自调教豢养,兽类中几乎战无不胜。她当年也是使了阴招,才险险拿下。
她换了一套鞭法,更为刚劲威猛,开阔宏大,同时侧头对薛兰庭道:“用你的剑,击它腹首!”
尹大头早吓傻了,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抱紧薛兰庭大腿,说什么也不肯松。薛兰庭干脆点了他昏睡穴,抽出伏天加入战斗。谁知,毒王停止了对姜沅的攻击,脑袋扭向薛兰庭的方向,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锐鸣。
巨硕的身子开始绷紧、扭动,陡然暴长一圈,如重镞箭矢,朝薛兰庭弹射而出,似要将他撕成碎片!
“怎么回事?”薛兰庭傻眼。
谁都不清楚这异样。毒王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攻势比方才猛烈好几倍,只往薛兰庭一人身上招呼。薛兰庭刚斩下一条蛇首触须,后背冷不防溅上一片毒液,衣物瞬间腐化,直蚀肌理,发出滋滋之声。他咬牙一声闷哼,“你这丑八怪,怎么专挑帅的打?”
一只鹰翎箭矢飞来,穿透意图乘人之危的触须。来者紧接着拉开第二箭,道:“我来助你们!带他先跑!”
明长宇有感二人赠药,不顾师兄们的劝阻返回相助。但即使他再箭如密雨,另一边的姜沅挥鞭再虎虎生风,也吸引不了丝毫火力。毒王一心一意扑咬薛兰庭,庞大的身子,风驰电掣,几有残影。薛兰庭就算想跑,哪里跑得掉?
明长宇箭矢已尽,持刀挥砍,隐有力竭之象。侧面喷来一滩毒液,他身疲难于躲闪,险些中招,好在一旁的姜沅及时将他推开。
明长宇心中顿时惭愧不已。往日师傅训戒他练功怠慢,他从不当回事,此时才后悔不迭,自知没发挥太大作用,反而让姜沅分心。又觉自己比不上同龄的姜薛二人,惭愧之余多了苦闷,暗暗发誓以后定要刻苦练习。
余光突然瞥到两个人影,明长宇惊讶道:“师兄,你们怎么也回来了?”
童武没好气道:“废话!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跟明长老交代?!”
纵然五人一同战斗,也讨不到丝毫便宜。那毒王的力气就像取之不尽,毒液用之不竭,挺着硕大丑陋、刀枪不入的身子,张狂大叫,吐须摆尾。
童武绝望道:“要是游师兄在这里就好了。”
“游师兄?他很厉害吗?”薛兰庭身负数伤,正被数条触须集火,竟还有心情闲话。
明长宇道:“当然!游师兄是我们山庄最厉害、最年轻的客卿!‘南断沧浪,北斩青云’,这与南派袁飞白的沧浪剑齐名的,正是游师兄的一把青云破穹刀!要是有他在,管对面是人是怪,何愁打不赢!”
这袁飞白,曾是南派轻剑一脉的年轻天骄,师出没落门派,却天资聪颖悟性奇高,独创沧浪剑法。以一己之力,连败三大庄、八大派的成名弟子,连曾经名噪一时的姜少旻亦在其剑下折戟。三大庄欲招揽他而不得,后却不知何故,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传闻,或死于仇杀,或殁于北行。
姜沅虽未见过此人,但其事迹早已如雷贯耳。她心知,若此人仍在,扶摇盛会上,她夺魁的机会恐不足两成。
若那游姓少侠真与袁飞白实力相当,又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薛兰庭自是不知这袁飞白的,因而也无从衡量那位“游师兄”的实力,好奇道:“比‘鬼影掌’萧风扬还厉害?”
明长宇道:“那还是……这不一样嘛!萧大侠已步天人之境,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游师兄会与萧大侠比肩的!”
毒王被几人磨得彻底失去耐性。地面草木皆已腐蚀,它陡然又伸出几条触须,挥射戳刺,却是虚招。薛兰庭格挡之际,受其尾下一扫,“嘭”的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腿骨错位,伏天剑脱手数丈远。
薛兰庭咳出一口血,来不及起身,毒王利齿已至眼前。
“薛少侠!”童非和明长宇惊呼,却鞭长莫及。
姜沅瞳孔骤缩,下意识去救。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滞,按捺下因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倘若……
倘若他就此丧命,也只能怪运气不好,技不如人了。
姜沅眼神微微发冷。
薛兰庭瞳孔中倒映着近在咫尺的怪物獠牙,顿时忘了呼吸,心中嚎啕:“师傅,早知道听您老人家的话不妄自下山了!徒儿先去一步,来世再给您养老罢!”
随即,悲壮地闭上眼。
过了三息,依旧没动静。
薛兰庭错愕地睁开,却见那毒物大叫一声,扭转头颅,朝姜沅的方向闪电般窜去。
不对——
众人惊异之时,姜沅脑光一闪,好似拨云见日,天光乍现,右手挥鞭一卷,取回掉落至脚边的伏天重剑。
她扯下剑柄悬挂的玉穗子,灌注内力疾抛而出。果不其然,毒王中途折退,发疯般追赶玉穗,仿佛见到最香甜可口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