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安静得出奇,只有阿渠端茶跑腿的声音。
那男人似乎也受不了太过压抑的气氛,仰头将碗中茶一饮而尽,撑了个笑道:“公子那把重剑看着好生威武,听阁下口音,是岭南来的侠士?相遇即是缘,在下宋释,观公子面善,不知可否有幸交个朋友?”
薛兰庭眼睛一亮,笑道:“好啊好——”
“啊!!”
右上的位置猝然响起一声尖叫。
众人只见那戴纱奉茶的阿渠姑娘,双手举着一只托盘,慌张挡在自己胸口前:“这位客官,请您自重!”
严厉的声音夹杂几分颤抖,显得威力不足。原先闹着要听曲儿的大汉得寸进尺,锁住她挣扎的手,嚷嚷道:“你这小娘皮!大爷只是看你遮着半张脸,怕你刚唱过曲儿透不过气,好心帮你掀开,怎么就这么不识抬举?”
“哎哟!”店家连忙上前帮衬,“阿渠面容有损,恐怕会冲撞少侠。”
“容貌有损?”旁边瘦子嗤笑,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女子,“小娘子身段窈窕,嗓子比黄莺还动听,怎会生得丑?怕是效仿谷中幽兰,羞怯得紧。在座的都是豪侠,看一看又怎的了?又不会少块肉。”
“是啊是啊,这小娘子方才还对我抛了个媚眼,真叫我半边骨头都酥了!方才唱情歌儿,不知这里哪位是你的小情郎?”一麻子脸叫唤道。
三人人扣住她,欲扯下脸上面纱。阿渠急得眼眶泛红:“谁抛媚眼了?明明是你们要我唱的,你、你们……”
薛兰庭眉头一皱,刚想喝止,眼睛瞥到那女子的眉目,瞬间呆滞了。
姜沅问:“怎么了?”
薛兰庭舌头打结:“沅沅沅兄,你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你瞧她眼睛,与你有三分相似呢,说不定真长一模一样!”
姜沅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我看你也是想掀人家面帘。”
那边茶摊店家被人推搡摔地,心急如焚。满脸邪光的大汉就要得逞,却突然横出一只手,钢圈一般死死箍住他手腕。
“兄台,何必为难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
汉子道:“呸!要你管?哪来的小白脸,抬你的死人棺去。”
被骂的,自然是方才同薛兰庭搭话的宋释。其余白衣人起身拔剑,怒道:“胆敢对我们公子不敬?!”
汉子被这阵仗吓得手一抖,阿渠趁机从他手中挣脱,含泪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汉子丢了颜面,色厉内荏道:“装腔作势,你……你有本事杀了我!来来来,大家都看看啊!这不知是哪位大人物,以多欺少,好大威风啊,简直比皇帝老子还厉害!你知不知道,县令大人最近宝物失窃,严防一切形迹可疑之人。这小娘皮光天化日之下戴着张面纱,鬼鬼祟祟,你帮她,就是在跟县令大人作对!”
宋释冷笑:“什么县令大人,我……”
“公子!”旁边的白衣人使了个眼色,男人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大汉掰回一局,心中正嘚瑟,忽又听一人高喊:
“你这臭流氓好不要脸!人家姑娘脸上长疮生疤关你屁事,你是郎中啊还是她爹啊?就算真是贼,也轮不到你来搜身。还有你,你,你们,称什么豪侠呢,裤腰带都系不紧,我要是你们娘,当初就把你们打掉算了,生出来白白给武林蒙羞!要不咱们一起去县衙说道说道,看是这位姑娘像贼,还是你们几个贼眉鼠眼的更像?”
话语之犀利直白,直如一把尖刀刺入人心,几人脸上蓦地炸开一片火辣辣。汉子脑袋冒烟,差点气得吐血:“你……你!休要含血喷人!”
他挥舞铁拳,气势汹汹朝薛兰庭狂扑而去。宋释叫道:“小心!”
薛兰庭不慌不忙,后退一步。那汉子突然“哎呦”一声,重重摔倒在地,茶桌为之一抖。半晌,他抬起头,鼻梁中部断裂,牙齿缺了一颗,满嘴泥土和鲜血,惨不忍睹。
姜沅不动声色地将伸出的脚收了回去。
薛兰庭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儿,快快请起!何必行如此大礼?就算你真把我当娘,我也打不掉你啦!”
有人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汉子艰难站起,目眦尽裂,吐出一口血沫污泥,嘶吼道:“敢戏弄老子,老子杀了你们!”转头朝缩着脑袋的瘦子和麻子脸道:“老二,老三,愣着干啥?难道就怕了这臭小子不成!”
二人对视一眼,咬牙亮出武器,心知白衣人不好对付,便一个劲往薛兰庭身上招呼。三人齐上连出数百招,拿椅子抡,拿刀砍,愣是碰不到他半块衣角,脸颊鼓涨如河豚。宋释叹道:“公子好武功!”
薛兰庭身若惊鸿,侧身躲过一劈,抽空拱了个手道:“过奖过奖。”
汉子老大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生啖其肉。忽然,眼珠滴溜一转,计上心头。示意两人一左一中包抄,眼看薛兰庭翻身跃出包围圈,大汉将身一扭,弯刀折了个弯,飞速刺向一旁喝茶的姜沅。
声东击西!
咫尺之遥,姜沅手端茶碗来不及取出化龙鞭,左脚尖疾出斜踢,将薛兰庭放置在桌边的伏天剑挑入手中。还未出手,余光白影飘动,宋释自身后向前一剑运出,与壮汉刀身相撞,发出“噌——”的刺耳声。
他并非擅武,只情况紧急,夺了齐宁的兵器挡住意外一击。手腕一阵酸痛,却依旧握紧剑柄,满眼警惕。
一切都发生太快,众人来不及反应,回过神后连连喝彩。薛兰庭骤然提起的心又飘然落地,拍拍胸脯道:“吓死我了,你这人果真臭不要脸,不讲武德!”
偷袭不成,大汉脸涨成猪肝色。僵持不下间,瘦子眼睛捕捉到一抹异色,大叫道:“捕快老爷!”
众人转头望去,一行穿着官服的捕快,和三个棕衣背弓的人,注意到了这边打斗的动静,正齐齐朝茶摊走来。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之时,变故陡生——
宋释手中一轻,又一重,脸庞倏忽溅上几滴温热。
“啊!”有人惊呼。
宋释茫然回头,却见那大汉双目充血,嘴边露出扭曲又得逞的笑意,左胸口被锐利长剑贯穿,炸开一片狰狞的猩红。而那剑柄,正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