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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心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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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爷说了几句好话,扯着面红耳赤的儿子离开了。陆续有几位侠士来攀交祝贺,姜沅无聊地用余光数薛兰庭喝酒的杯数,看他毫无形象地跟师兄弟勾肩搭背,要不是薛青锋还在旁边,下一刻怕是要“五魁首啊,六六顺啊”地猜起酒拳来。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又是一个来敬酒的人。入目一身黛蓝沧浪衫,长眉,薄唇,俊美阴柔,是副不太好相处的刻薄面相。他道:“幸会,凌波山庄,程书青,恭祝姜少侠拔得头筹。”

姜沅觉得他有几分眼熟,还未思索出,程书青简单说了几句话便走了,约莫只是奉了长辈之命来打交道。一旁的焚阳弟子却不悦道:“输在姜沅师兄手里,要那么大怨气么?凌波山庄这些年没落也是有原因的。”

是他?

那个被她缴了武器,瞪了她一眼的青年,竟是凌波山庄少庄主。

又听另一人道:“他啊,小肚鸡肠,你可曾听过妙影鞭?前些年程书青重金求得,爱得要命,那日败在沅师兄鞭下后,亲手把那鞭子砍成一截一截的了。”

“好可怕,该不会那传言是真的,姜少旻师兄真的是被他……”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因为那弟子后背一凉,竟是程书青往这边森森瞥了一眼。

天下人皆知,凌波山庄与焚阳山庄在八年前,并非如今日这般交往甚疏、貌合神离。

当年,凌波少庄主程书青,与焚阳庄主之子姜少旻,还是一对年少竹马之交。

姜少旻是姜沅同父异母的兄长,本是少庄主之位的不二人选,可惜多年前一次意外,险些丧命。母亲伤心过度去世,他自己命硬活了下来,落了个双腿残疾,约他一同出游的程书青却毫发无伤。难免不让人多想,姜少旻是不是中了凌波山庄的圈套,二人就此决裂。

尽管凌波庄主程茂低声下气,送了好几箱赔罪礼,甚至指着青天发毒誓说绝无此心,两庄的关系还是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三年后,姜甫阁找到流落在外的另一亲骨肉姜沅,发现她资质卓绝,更能继承自己的衣钵,这才恢复了与凌波的往来。

那边程书青又去祝贺薛兰庭,不小心被挤作一团的邀月弟子撞来撞去,脸色发黑,忍着脾气喊了几声“薛公子,薛公子”。薛兰庭耳朵里不知挤满了几个师兄弟的叫唤,一时如棉花塞颅,头昏脑涨分辨不过,冷落了他。

程书青捏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兀自饮下酒,当见了礼,转头回坐席去了。姜沅总觉得他更想将这杯酒倒在地上,或者泼到那群推推搡搡的邀月弟子脸上。

宴饮完毕,丝竹停歇。姜沅与薛兰庭虽是宴会主角,众人巴结的中心,二人之间却少有交集。薛兰庭憋了一肚子话,散会后偷偷翻墙找她,问:“好看吧?”

他指的是重剑剑柄上一条黄玉穗子,小巧精致,金光流转。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薛兰庭一身弟子服人模狗样,连重剑也沾了光,倒有几分神武的味道了。姜沅不吝赞叹:“有眼光。”

薛兰庭得意道:“是有眼光,什么凌波山庄少庄主送的,说这玉天地间不过五枚,可配我的伏天剑了。”

听到程书青的名号,姜沅微微皱眉。

薛兰庭又道:“薛伯伯叫我明日便出发去芜城,以示诚意,我不依。听说你还要回去一趟,是不是?七日后我在回雁山下等你。”

姜沅道:“你便是早我十日出发,我也能追得上你。”

“你太小看我的轻功了!”

“那便比比?”

薛兰庭摇头摆手:“还是算啦!刚好我也去邀月山庄瞧瞧,师傅的老家,还没见过什么样呢。”

翌日,姜沅辞别众人,回到焚阳山庄。山庄位于首阳山,占地辽阔,旌旗猎猎,镇门石兽威武不凡,好不气派。山门前一个纤瘦身影,正踮脚张望。

“娘。”姜沅走上前道,心中欢喜,但下一刻,这欢喜就被泼了盆冷水。

娘道:“沅儿,你父亲呢?”

“瞿州闹贼患,父亲受人之托……”

娘的目光黯淡下去。

“又是贼患,又是乱匪,一年到头,怎么就没个歇息的时候?凌波庄主和邀月庄主,可不像他那么忙!”

她猛地抓住姜沅手臂,“沅儿,你跟娘老实交代,是不是他身边有新人了?分离十余载,甫郎的心早不在我身上了!若不是还有你——你可是未来的少庄主,他唯一的继承人!难道是你又惹什么祸了?甫郎,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姜沅摇头不止:“不不不,娘你别乱想了,没有的事。我们都好着呢,只是父亲身居高位,心怀天下,难免身不由己。”

娘的目光渐复清明,自知失态,松手理了理头发,扯了个难看的笑道:“先回屋吧,你赶了一路,也累了。”

姜沅苦笑一声,任由她挽着手臂进山庄。半途,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姜少旻坐在轮椅上,在莲池边晒太阳。皮肤青白,一脸病容,周身环绕化不开的阴郁气质,倒是与那程书青有几分相似。与姜沅视线相撞后,短暂愕然,想露出个笑,却又因嘴角僵硬而显得不伦不类。

姜沅礼貌道:“兄长,出来晒太阳了?”

姜少旻道:“嗯。赢了?”

“赢了。”

娘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背,催促道:“快走,免得被传染了病气。这年头红眼病多,可别又被什么不长眼的巨蛇给盯上了!”

姜少旻的脸色又白一分,闭了闭眼,躺在藤椅上不再说话。

她所言巨蛇,指的是头几年,栖梧山上以残害路人闻名的毒蚺。姜沅初入山庄,以奇招猎杀旁人束手无策的毒蚺,姜甫阁大喜过望,直道此子前途无量,便赠予她几件宝物。可不久后便遭窃了,在姜少旻的仆从房中被搜出。

那人狡辩说是前几日看见毒蚺冤魂游动,死不瞑目来窃宝报复,这番说辞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稍微有脑子的人皆知,这是姜少旻嫉妒姜沅,怕她未来夺去自己的少庄主之位,指使下人使坏了。

姜沅的母亲为此大发雷霆,站在他院门骂了几天,说什么现在心思就那么歹毒,以后怕是要同根相煎了!姜少旻此后很少离开过院子。

姜沅对这兄长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同父所生,他从小便是焚阳山庄尊贵无比的少爷,而自己,与母亲流落在外十几年,过的是贫民流民的生活。倘若他双腿尚无恙,也轮不到她回来,着实说不上哪一方更惨。

姜沅回屋后,听母亲絮絮叨叨聊了几句,又说了些父亲的近况,这才把她送走。不一会儿,又听到了敲门声。

“少爷,大少爷送来一样东西。”

姜沅猜不透那位陌生兄长的心思,迟疑半晌,道:“进来。”

门开了。小厮双手捧上一只带有绣花纹样的精致香囊,“大少爷说,前去芜城必定先经圭月岭,蛇虫遍地,毒物盛行。此物有驱兽杀虫之效,可为备用。”

姜沅没有接,道:“喊大夫查验一番再交予我。”

“是。”

除了安抚母亲,姜沅回来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去栖梧山南,当初杀死那条巨蛇的地方。

山陡道狭,怪植掩映,稍不留神便会迷路,非胆壮猎户不敢深入。姜沅却轻车熟路,找到一块厚重石壁,叩响三下,在满墙爬山虎下找到一个隐蔽的开关,扭转,石壁轰隆隆朝两边打开。

里面是一片草地,及膝深,中间一座茅草小屋,孤零零伫立。门边木桩上,栓了一只老黄牛,正慢吞吞吃草。

姜沅喊了一声:“师父!”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裹着头巾的瘦高女人端盆而出,脸上陈年疤痕纵横交错,一双眼睛明亮沧桑。她睨了一眼姜沅,道:“喊什么喊,吵死了。”

姜沅笑道:“师父,来找您报喜啊。”

女人道:“什么喜?”

姜沅道:“扶摇第一。”

女人不问俗事多年,不记得甚么扶摇,见她眉眼骄傲的模样,料想是个很有头面的比斗了。遂浅浅哼笑,示意她进去,“老娘果然没看错人,你这丫头不仅鬼精的很,功夫也像模像样。”

姜沅跟上道:“多亏您当年手下留情,慧眼识珠,没要了我这小命。”

“谁让你把我的爱宠给打死!这下谁要是找来,少了关隘,轻而易举便扰我清净。对了——快让我看看它。”

姜沅取下化龙鞭,只见女人手指抚过一根根骨刺,嘴里啧啧不停,哪是缅怀爱宠,分明是欣赏:“这小蛇,倒有两下子。”

姜沅道:“怎么不夸我有两下子?”

女人道:“方才还谦虚,现在怎么一点也不客气了?”

姜沅笑了几声。须臾,看着女人道:“师父,您当年说要我杀人,是要杀谁啊?”

姜沅五年前初入焚阳,还是一个人人瞧不起的私生子。为了立威,将目标放在钢筋铁骨、吞食多人的深山毒蚺身上,一个人花了三个月时间研究战术,终于战胜。

这毒蚺原是隐居此处的犊姑为了阻隔外人,设来看门之物,甫一被人猎杀,心中震怒。她随林中踪迹找到姜沅,却见她身中蛇毒,半死不活。本该送她一程,犊姑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本是女子,却硬要伪作男儿身。本是毫无内力的庸人,却要独战这强劲狡诈的毒蛇。你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姜沅嘴唇发紫,眼睛被血糊住,只看得见一个模糊影子,气息奄奄道:“求前辈……救我……”

犊姑道:“救你可以,一命换一命。他日你若侥幸大成,要去帮我杀一个人。”

姜沅问她要杀谁,犊姑只嫌弃地说尚不是时候。她将毒蚺制成骨刺鞭,教姜沅独门功法,看着她短短五年内,从一众新秀侠士里脱颖而出,夺下第一。这么多年来,姜沅之进步,除了对夺下少庄主之位有执念,未尝没有替师父报仇的隐秘念想。前者是鞭子驱策她,后者是铡刀,时时悬于头顶。

连深不可测的师父都杀不死的,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姜沅笑道:“师父,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

犊姑叹了口气。

“我忘了。”

“啊?”

“仇人的名字,早就忘了。”

姜沅呆愣地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不知是解脱居多,还是失望居多。

让犊姑退世隐居,怀恨多年的,定是隔了什么血海深仇。这……怎么能忘呢?

犊姑道:“恩怨情仇,真要论起来,是算不完的。沅儿,为师老了,陪我几十年的老黄也快死了。我现在只想带它去吃一吃其他地方的草,有甚么不同滋味。沅儿,你能站到这么高,为师就已经大仇得报了。”

姜沅眼里茫然,心中闪过一丝慌乱,道:“师父——”

犊姑道:“行了,臭丫头,快走吧,别用那种要死的眼神看着我。没命的是老黄,又不是我。”

姜沅被轰了出去,石门闭合前,犊姑的身影靠在老黄身侧,轻轻吟唱:“昔抱孤峰雪,今逐野水流。西风万叶下,共此一山秋……”

以后再踏进来,却是人去谷空。

怅然之感,如野鬼缠身。姜沅浑浑噩噩,直到骑马过回雁山,于桑树下再见薛兰庭。

薛兰庭背着伏天重剑,蹦起身,欢快地朝她招手,叽叽喳喳讲述这几天的遭遇。他仿佛有种魔力,无论别人在胡思乱想什么,一听他活泼如弹珠肆迸的话语,便脑子澄静了,甚至还因过于吵闹隐隐作痛。

“沅兄,好久不见啊!一路可好?反正兄弟我是度日如年,万般煎熬。”

“我还以为薛伯伯要带我见好兄弟们,想看看有没有沅兄一样的人物,谁知是拜会一群糟老头!说话七拐八绕,听得人头大。连那个薛炳之,也是个满口经纶的小古板,心性瞧着比薛伯伯还老道。”

姜沅道:“薛庄主这是带你见世面呢,扶摇魁首。”

薛兰庭叫苦不迭:“我还以为江湖就是打架,吃饭,打架,玩耍。哪知道还有这么麻烦的事!还说什么要让我当少庄主,更烦了!”

姜沅脑袋“轰”地炸了。

“……你,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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