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她重新坐到急诊室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脑海里反复浮现着病历上的内容——左肾捐献,受体顾长霖。
干嘛给没心没肺的顾家人捐肾啊,顾长清你长点脑子好不好啊,人家要把你扫地出门你还把人家当亲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护士站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灯终于灭了,大门推开,顾长清被推了出来。
“顾长清家属?” 护士喊道。
“在!”
李落落立刻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落在茶几上的百合花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病房很整洁,是李落落多花了几百块钱,专门要的家化病房。
顾长清躺在床上,手臂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缓缓流入他的静脉。
麻药的效果还未完全退去,他闭着眼,鼻梁高挺,唇瓣因为缺水有些干裂,即使病弱至此,那张脸依然有着令人屏息的美感。
李落落轻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
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地观察美男子的机会不多。
何况,顾长清不止皮囊上上乘,内在也温润赤诚,她之前被猪油蒙了心,正好借他洗洗眼睛。
她又想起以前的他,经常在课堂上偷偷看漫画,忽然被老师点名却能对答如流……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却沦落至此……
李落落坐了很久,直到输液瓶里的液体快要见底时,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她点了个外卖,顺便买了杯子和湿纸巾,顾长清醒来肯定要喝水。
外卖点完,她倚在窗边,目光依旧落在顾长清身上,脑海里却浮现苏浩那张脸。
苏浩与顾长清,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年轻时眼光何等毒辣,一眼就看中了顾长清这颗明珠,长大后怎么就忽然瞎了眼,偏偏选了苏浩那样万里挑一的渣男呢?
老天爷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如今又把顾长清刻意贬下凡间,送到她面前……
就在这时,李落落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患有“恋惨症”。
她好像只敢喜欢处境“比较惨”的男人……
这个念头一出,李落落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她似乎有一种骨子里的自卑,一种深深的不配得感,只有跟需要她、处境可怜的人在一起,她才会觉得安全。
这个重大的发现让她既惊喜又心疼自己,事实上,除了家世,她本人一点儿也不差。
善良、温暖、有趣、坚韧,这可是一个女人的顶配。
她还有附加项:长得不错,也有能力养活自己。
所以,她为什么就觉得自己配不上好男人了?
想通这一点,李落落心里有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她感觉失恋所带来的茫然和痛苦一下子减轻了。
“李落落……”
低低的呼唤声传来,李落落猛地回过神,看向病床上的人。
顾长清醒了。
他环顾一圈陌生的病房,目光最终定格在她脸上:“这是……医院,你送我过来的?”
“嗯”,李落落站起身,拿起洗好的杯子,倒了一杯温水,“别动,你刚做完手术。”
“手术?”
顾长清愣了一下,执拗地想动一动,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你伤口感染了,医生不得不重新开刀。”
顾长清垂下眼眸,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偏头看向她,眼神晦暗不明。
“你……一直在医院?”
“嗯,喝点水吧”,李落落往杯子里插上吸管,拿过去让他喝,但他一直看着吸管,就是不动。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不用了,你还有工作要干,早点回去吧。”
“我请假了”,李落落直言道。
或许是刚刚对自己有了进一步了解,她此刻心里有些坦然,看着他的眼睛毫不客气地说:“我留下来照顾你。”
顾长清唇瓣动了动,好半天才道:“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李落落:“……”
因为我高中的时候稀罕你……因为你可怜得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休想让我说这个。
“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捐肾给顾长霖?”
顾长清动作一顿,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你知道了?”
李落落点点头,目光没有移开,等着他的答案。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久到李落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这是我为顾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们养了我这么多年,一个肾,算是报答养育之恩。”
“你疯了?”
李落落忍不住提高声音,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疼,“他们都把你赶出来了,你还想着报答?要报答也不用……”
“不是赶”,顾长清打断她,“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顾长霖身体不好,急需肾源,我恰好匹配上了,给他一个肾又不会死。”
李落落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一阵难受。
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实习生走了进来。
医生皱着眉,手里拿着检查报告:“感染比预想的严重,术后至少要住院观察七天,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护理。”
他看向李落落,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你是家属吧?年轻人工作再忙,也不能忽略了家人的身体,病人术后恢复期很重要,不要再让他劳累……”
被医生不轻不重地瞪了一眼,李落落有些尴尬,却没解释什么。
“她不是家属”,顾长清开口打断,声音依旧虚弱,却异常清晰,“她是我邻居,医生,有什么注意事项您直接告诉我就好,我可以照顾自己。”
医生愣了一下,看看顾长清,又看看李落落,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抱歉,我看这位小姐跑前跑后,还以为……”
“没关系”,李落落笑了笑,意图化解尴尬,“医生您这是负责任,您是个好医生。”
她感受到顾长清投来的目光,没敢跟他对视。
医生开始跟顾长清详细交代术后注意事项,饮食、作息、伤口护理,一条一条说得很仔细。李落落站在一边,也认真听着。
不知何时,外面忽然下起了雨,李落落忙起身把窗户关上。
看着雨水滴落在窗台上溅起的小水花,转头再看顾长清认真与医生交谈的侧脸,她不由得又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一个盛夏的傍晚,放学时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整个天地都灰蒙蒙的。
几乎所有学生的都有家长来接,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出神。
爸爸妈妈开了一家水果店,摊子摆到了外面,爸爸打电话说跟妈妈一起收完摊子再过来接她,让她先找个地方待着等。
她说不用,自己可以跑出去坐公交车。
她把书包顶到头上,刚走出屋檐,就被迎面而来的大雨浇得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打湿了衣服,冻得她一哆嗦,又退回屋檐下。
就这样来来回回两次,她始终没敢冲进那场大雨里。
就在她可怜巴巴手足无措时,顾长清忽然出现了,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雨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走到她身边,声音淡淡的:“需不需要送你回家?”
李落落当时愣了一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忙摇头,强装镇定地说:“不用了,我爸爸马上就来接我了。”
顾长清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里,黑色的雨伞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她以为他就这样走了,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可没过几分钟,那把黑色的雨伞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顾长清快步跑回来,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拉起她的胳膊,将雨伞举到她头顶,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送你回家,跟你爸说不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