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鹂的酒楼作为全城最热门的所在,招牌最大,灯火压城,呼呼啦啦扯着大旗招揽过客。
跃沉站在街口愣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有理由走进去。上次是和姜庆临一起来的,陈鹂还认他这个朋友。
现在姜庆临不在。
不过他没时间多想,在值班守卫诧异的注视下快速出城。
前面就是流沙地了。
跃沉真的很不想再进这片险象环生的破地方,尤其现在夜色已深,他还是独自一人。
但他不知道还可以去哪。
有那么几秒钟,他很想拔腿回城,回到兴陵去,回到鼎元宗那座熟悉的巍峨山头去。
青的蓝的雾气中坐落着宽敞的大殿,觥筹交错灯火可亲。
殿上有人端坐,在等他一同过除夕。
可是,他本来应该在那落灰的神庙里,去看人间飘来的孔明灯,圆信徒的祈愿。
姜庆临如果知道他就是那个神,也会把他赶出来的吧?
哪有收留个废材神仙的道理?占了好人位子,又不做事。
哦,还专门添麻烦。
他往前走,夜晚的风沙滔天,仿佛刀背在刮肉。不过时过境迁,他如今不缺法力。式陵神庙里的法力尽可借用,滔滔不绝。
跃沉毫不犹豫地循着法力的牵绊,往熟悉的方向走,走进风沙深处。他要去找式陵,要谢过她的慷慨相助,然后一路找去麓城。
去找那个半梦半醒之间听闻的,向他祈愿的女人。
伯昏夷已经跪下向西王母祈愿了。
说实话,他并没有多了解那个高高在上面目隐没的女人。万神之首,离他何其遥远?偶有垂怜,让他做事,那是看得起他。
如同招猫逗狗,当成是个玩物,能尽点力就尽点力。利用价值没了,死在流沙地还是神庙台阶前,庙里端坐的神明自然不在乎。
墓主人是个凶悍的鬼尸,老得摸一下都掉渣,但是不耽误它和伯昏夷打得风生水起、有来有回。
西王母压根就不理会他,慈悲所向,八方开恩,不是朝着他这等邪修的开的。
墓主人看样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修士,银亮的弯刀黑雾森森,好悬没割开他的喉咙。
伯昏夷心里焦躁极了,这具能用的身体,已是千辛万苦大浪淘沙才找到的。要是死在流沙地里,还要再塑骨再锤炼,来回折磨,他倒是死不了,却宁可死了,也好过受这番折磨。
墓主人还是更胜一筹,伯昏夷心中求告无门,西王母闭耳塞听,不想管他。一炷香时分都没撑过去,伯昏夷死的不冤,只是窝囊。
血滴从他眼中流出。
他的尸体倏然倒下,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法力全无,只是个有些根骨的修士罢了,全然不是刚才能和老鬼尸打得一来一回的邪修。
风沙不知何时停了,今夜流星雨,好大一颗星带赤尾划过。
西王母手边灵图折了又折,抬眼望向那星辰,有些意外。
此乃狼星现世,战事启端之兆。百鬼夜行闹得再大,往年也绝没有这样的星象。
她心中莫名有些感触,传来司命星君,不由分说问他:“浮光潭查清楚了吗?”
司命星君是个青年人,长一张谁也记不住的脸,平平淡淡的。并不像凡间所描述的神相:白发苍苍、老态龙钟,还长着可笑的大鼻头。
要不编排编排,神明也被衬的无甚新意了,所以庙祝们把他的形象一改,居然招来好些香火,从此以后就一直给他画成糟老头子了。
他本人也淡淡的,无甚意见。
“浮光潭一切如常,不知王母垂问,是指哪方面。”
卢宁是个冷性子,平日里谁都不搭理,自己琢磨星图就能琢磨一个月。
前些日子被王母叫去,让他盯一盯浮光潭的光景,他不咸不淡地应声了,王母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事没有。
反正他只要故作矜持,冒出一句不宜如何如何,就能顺理成章把事情躲过去,谁都拿他没办法。
西王母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这话就是摆明了他不管,也没看。
“狼星现世,王母早做打算。”卢宁突然说。
“狼星和浮光潭的天地脉,有干系吗?”西王母试图细问。
听到“天地脉”三个字,卢宁的面瘫脸终于有了一点松动。不过他也没别的反应,只道:“天地脉玄妙,不可说。”
他总是这样。这也不可说,那也不可说。仿佛那星图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秘密,除了他,谁知道都要掉脑袋。
西王母估计他是憋不出来别的话了,恨铁不成钢地挥手让他走人。
曳白是最后一个走的,藏琢峰大殿眨眼功夫就剩了姜庆临一个人,空落落的青衣身影在屏风前端坐。
他灭了四角的满堂红{3},殿中霎时只余微末烛火和星光。
姜庆临想了想,还是没有把灯全灭了,仿佛还有点希望,不忍全打碎了。刀子嘴豆腐心,还是要给那不守约的人留一盏灯。
一颗流星划过窗前,拖带赤色,不由得让他多看了两眼。
跃沉这个骗子!
他啜着醒酒茶,不想去找他。
不识抬举,让他来还不来,好像藏琢峰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脚踏进来就要剥皮拆骨,把他吞吃入腹似的。
是神明也不行。
正想着,殿门豁然打开,姜庆临转头望去,是那小骗子溜进来了。
“姜长老!”
跃沉没个正形,关了门就兴冲冲往里走,点了一捧莲花火焰在手心,问他,“这么暗怎么不点烛火?”
当不当神的,香火万千又怎样?不如有人现在就给他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