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位置了。女神拒绝他。
画面断掉,眼前乱极了,晃来晃去,终于定格在清晰的一帧——男人跪在另一个神面前。
那神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只戴着鸟骨腕钏的手,抚摸他的头顶。
手心有一只眼睛。
又定格住一帧。
三叉戟的锐光指着男人,他伸出手,磅礴的力量轻易扼住女神的喉咙。他的手心贴着女神的脖颈,看不见全貌。
但是跃沉就是知道,那里一定会有眼睛。
金纹如藤蔓将玉骨再次满绕,刺眼又夺目,缠裹一切又吞噬一切。玉骨化作剑形,被跃沉翻手狠狠刺入牵丝傀儡的眼睛。
红色的眼球爆开,流泻下黑雾,才触及金光就被狠狠撕碎,搅散四溢。
式陵用不出神术,但能用那对三叉戟。只听“玎玎”两声,就扎在了另一个傀儡小腿处。纯白色崩裂了,伤口处也溢出黑雾。
两个纯白傀儡摇晃,跌倒在地,丝线脱落,男神相控制不住它们了。
尽管是万年老神庙了,式陵的送灵符法力仍滔滔不断,可见当时信徒有多么广泛,香火有多么鼎盛。
跃沉的玉骨再次爆发出明亮的金光,连带着壁画的纹路也闪闪烁烁,露出灰尘中的本色来。
满殿的原壁画顿时描上了流动的金,男神相表面那层粉饰太平的妆刻如同无物,被式陵和神庙的共鸣掀开,向世人展出血淋淋的真相。
流沙下的这神庙,本就是式陵的。
古神时代掌管愤怒的女武神。
壁画重新现世,那女神本应端坐主位,三叉戟锐利,指向那个模糊一团、镶满眼球的怪物。
男神相坐不下去了,睁开双眼,步摇冠上的眼球们也都滴溜乱转。
他在此处冒充庙主也正经有些日子了,可是后来他处理不好信徒的祈愿,神庙也慢慢沉寂下来。
再后来流沙蔓延,天地改换,众神伏诛,大战不休,血流成海,尸堆成山。
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神庙陷入地下,他端坐神龛里,却也不见天日。
坐在那莲花座上能成神,可是天塌了也是神仙扛着——这就是所谓代价。
他是偷来的名位,更逃不掉。
此后外界任凭天翻地覆,他都一无所知,直到……近年,那个教他弑神法子的神再次找上他。
多年不修习武功,他应对跃沉的玉剑时格外狼狈。眼球被逐个扎破,黑雾却逃不出送灵符划定的界限。
男神相被锁死在神龛范围里,当年最想得到的东西如今紧紧束缚他,不让他逃离。莲花座认主,千万年都不服他。
步摇头冠快速失去生机,变成一颗一颗死气沉沉的干瘪眼球,丑陋难言。
式陵跳上神龛,紧握着三叉戟抵上巨大神相的眼睛,问他道:
“你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感到泄气。当年殿上羞辱,归来后又种种折磨……换做是他,早已刻骨铭心,可原来在古神心中,不过是个窃位鼠辈,名姓原来不值一提吗?
当年固有差距,如今他窃来莲花神座,假模假样端坐万年,丑事做尽。差距却依然横亘在目,像一条丑陋的、歪歪扭扭的伤疤。
这一道钝伤,流血流脓,痛了他上千年。从跪下求人开始,再到担惊受怕坐在上首,无时无刻不痛。
可是……可是凭什么,他就这般狼狈不堪?
凭什么呢?
不等他多想,跃沉翻手拨动玉剑,一跃而起。
那一剑斩出一个金红的圆,炽热明亮,扎人视线。剑芒宛如长虹,击天穿地,连下方的悬崖都照的透彻,准确贯入那神相的眉心。
在地面的姜庆临和陈鹂的视角看,那一剑完美极了。
这一剑掀起飞沙走石,撕裂阴阳和虚空,割裂光和声,震得神庙穹顶隆隆作响。嘈杂声纷乱,碎石打在他的神相和身旁一列属神身上。
巨神轰然倒塌。
眼球石化,骨碌满地,被送灵符阵的金光融散。
绳桥一路崩塌,分股爆裂,金光耀目刺眼,风浪掀翻三人。
跃沉收回玉骨,跌落在地。
等他再睁眼时,姜庆临已经醒了。
他有些茫然,望向神龛的方向。
那莲花座重新易主,手持三叉戟的女神露出真容,坐于其上,生动鲜活。头顶花冠缠绕生出莲花,清芬满室。
这古神时代的神庙似乎也随之而活了。
送灵符咒金光不减,源源不断冲刷整个神庙。光景焕然一新,庄严如初。式陵重新将神庙收拢,或者说,她从未离开过。
女武神不会离开她的属地。
“后生,现在太一天帝还在否?”式陵问跃沉。
跃沉觉得还是装傻为妙,他也确实不太知道古神时代的那堆打来打去的陈芝麻烂谷子,遂回道:“不知上神所谓是何人,如今万神首领乃是西王母,居于昆仑瑶台。”
式陵微顿,点头,目光放远,有些悠长。
“多谢相助。情急借这位女修士的身体一用,回去静养,不会有事。”
姜庆临和陈鹂头一次见到上古时代的神庙,居然还是显灵的神明,难免有些激动。不过两人一边一个搀扶着曲增明,倒是不忘朋友。
式陵抬手,托掌风便将三人送出了神庙,留下最后一句话——
“有缘再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