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侄最近和什么人交往,你有留心过么?”
冲矜觉得他问的奇怪,但脸色依旧是平和温吞的:“於长老这话怎么说?”
於破岩委婉地提了有人因为冲华而想要调班的事,倒没有提是谁。
冲矜也惊讶,但是转身想去看冲华时,发现他早就不知踪影了。
他只好回身歉意一笑,应付於破岩:“家侄天真顽劣,多有麻烦於长老了。”
於破岩的余光其实瞥见了冲华的突然离去,又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唐突,听风就是雨,闹到老好人冲矜面前来,弄得不好收场。
当即也不敢多说什么,劝慰了莫名其妙的冲矜几句,就找借口抽身离开了。
大家私下都说跃沉和渊令这样的强者,不必经过考核就能拜入内门了。最近这样的风声势头正烈,谁都能听见。
冲华每天有一半时间,耳边就灌满了这样的声音。
不同于吴昼锦家里认为能进鼎元宗就是家族骄傲,不求他能如何出人头地。
冲华觉得自己在宗门却平平无奇,却总是让人戳脊梁骨说道——
“因为他是冲矜长老的侄子才能进来的,要不然怎么可能招他?”
“他能会什么?全凭攀附强者罢了。说到底,人家俩人那么强,谁真搭理他?”
他的另一半时间就会听到这样的话。
渊令是担心自己把红莲纹面的事情说出去,耽搁他的前程吗?还特意找了於长老,又找到叔叔……
讽刺。
冲华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净了,分毫不剩。他把药篓子推给随便哪个师兄,转身大步向田野迈去。
中午的太阳好刺眼,火辣辣烤在他头顶,烤干他满脸眼泪。
他眼前是模糊的,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穿过长满草药的田地、穿过齐腰高的月季花海,随便坐在田埂边。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能听到不远处竹林里的鸟叫。微风刮过竹叶,沙沙作响。竹林的阴影慢慢迁移,太阳没那么毒辣了。
冲华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渊令也不知道自己在擂台上撑了多久。
台下还有大把的人排着队等着上台和他切磋。当然他打败的人也更多,都在旁边休整,旁观这场大戏。
他的双刀从始至终没有出鞘,纯粹依靠力量和技巧。随着刀背的劈砍终结每个人试图挑战的对局。
对面修士走上擂台,他使着一把重戟,紧紧盯着渊令,不敢轻敌。
可惜三两回合之间,渊令便对那人的破绽了如指掌。那人力气虽大,步法却并不灵活,长戟反而容易拖累他。
渊令故意用假动作,引他提戟刺向一旁,随即猛然挥刀,刀背狠狠敲到他的小腿上。
“啊——”
那修士痛呼,手中重戟锵然掉落在地,随即蜷起身体,捂住小腿。
满场寂静。
渊令垂下刀,连续的劈砍和集中注意力让他头昏脑胀,没有在劈上那人小腿前及时收住。
边上有些懂药理的修士涌上来,其中一个在那人的痛呼中摸了半天,抬起头。
“小腿折了。”
虽说术法能治骨裂一类的轻伤,但最好还是要用药,确保万无一失。
四字落地,他好像才被拉回这个现场,有点茫然地看着众人乱作一团,众人一拥而上,众人屏息凝神……
众目睽睽。
“我去林钟岭拿药。”他听到自己说。
然后他逃也似的离开练功场。
鼎元宗每天傍晚都能见到火烧云,痛痛快快的一长条赤红横贯长空,却照不透山间微冷的雾气,沉郁的冷色缠住山峰,经年不去。
渊令走了很久。在林钟岭路上遇到过几个药学修士,都忙着手头的事,潦草给他指路后就离开了。
他从大路走上小路,一直走到身边一片花海,一个人都没有了。
渊令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摘掉了面具。
沉重的银色假面离开他的脸,让出了一些空间给他喘息,好像打开了以前他给自己上的锁。
他转过岔路,前面是一片更大的花海。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田埂上,背影有点熟悉。
下一秒,冲华转过头,渊令刚来得及把面具合在脸上。
两人猝不及防对视,渊令的瞳孔倏然一紧,手上动作没停,迅速戴紧了面具。
但是冲华和早上的态度大不相同,只是很冷淡地转头回去盯着被火烧云染红的花海。
依稀传来平复抽泣的声音,渊令一动不动,僵直地注视着冲华把脸埋进膝盖。
他哪知道偏偏就这么巧,迷路了都能看到这么一出,想转头就走。
渊令冲动之下找了於破岩,其实也有点后悔,他犹豫再三也没动。
他心如乱麻,缠缠绕绕,不知想法。
反正绝对不是因为冲华才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