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和黑雾都快速沉入地下,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震透耳膜的吟鸣,要往人脑仁里钻似的,剜骨般疼痛。
是那只据说来自昆仑的鬼尸。
所有的骨灰和黑雾化作一个高大的人形。黑雾诡异地吸收了身边所有的光,湖水越来越暗。
它和常人一样灵活,身体全由丝丝黑色雾气编织而成,看上去像是纯黑的人体,只有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空洞的白色圆圈。
白色是完全无暇的色块。渊令盯着这双“眼睛”,心中有点发毛。
三百年前你的尸骨被人带来,铭文长剑钉入你的骨髓,扎透你的灵魂,把你钉在不见天日的湖底。
你属于这里,你属于这里。
渊令缓缓抬起手,靠近自己的眼睛。
我属于这里?我属于这里。
渊令的手摸上眼睛,却没有停住,手指还在继续施力。跃沉敏锐地察觉到他不对劲,狠狠在他小臂上敲了一记。
但是跃沉不能阻拦所有人。
幸存的修士中有人已经把眼球挖了出来。
那人满手红白,眼框内只剩血洞,眼球被他高高托举在手心。高到尽他所能,高到这个人的身体出现了诡异的扭曲——但他仍然不懈举起自己的眼球。
眼球在他的手里乱转,最后对准了纯黑色的鬼尸,流淌出粘稠的黑雾。那人的血肉清晰可见地被剥离,被鬼尸吞噬。顷刻间只留下森森白骨。
他仍然保持着朝圣的姿势,身体前倾,伸出双臂,奉上手中的眼球。
冲华看向那纯黑的鬼尸,怔愣着。
跃沉怕他也受到影响,提醒道:“不要看了,精神有损。”
冲华听话地别开视线:“但是它的眼睛……”
鬼尸的眼睛中间浮起了一点血红。随着另外几个修士挖出了自己的眼球,那点血红慢慢扩大,血丝纠缠舞动,马上就要突破鬼尸那双白色眼睛的限制,扎进幸存者的眼球里。
这鬼尸的眸色比樵夫那种不入流的小鬼的眸色深多了,接近鲜血凝固后发黑的颜色,而且越扩越大,占满了原本的白色。
渊令:“这真的是正常入门考核的难度吗?”
跃沉心里泛起近在咫尺的熟悉感。
红色停止扩张,现在它拥有了一对深红镶细白边儿的“眼睛”。
然后它慢慢转正身体,好像能看见跃沉一行人了。
冲华再次往后缩了缩,并且很准确地选择了缩在跃沉身后。
渊令:“……”挺机灵,抱大腿还知道抱最粗的。
吴昼锦这边只剩下他、为首的老者和另一个修士。那个修士还只剩右眼,成了独眼龙,举手捂着眼眶。
鬼尸凝铸一把不断飘散黑雾的长鞭。但是它没有手臂,长鞭直接连接着它的身体,成为他的手臂。
它走近了。
浓重的黑雾逼近,湖水又暗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细节,只能看见漆黑的影子和悬浮在中间的红白。
大家都默契地往后退,只有跃沉向前两步,抽出了一整段玉骨。
纤长莹润的,淡淡发光的,横在中间。
玉骨前端的锐气和攻击性全部对准了鬼尸,冷气森森宛如另一个世界。但身后的五个人只能感受到温暖和安全。
鬼尸的动作明显滞涩了。
跃沉迅速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异常,不过他来不及细究。
玉骨挥动,在湖水中抽出清脆爆破的响声,击散了一整片压过来的黑雾,撕出真空,水涡回流,搅得问心湖暗流涌动。
於破岩在内山问心湖瀑布出口处静候,终于忍不住了。
“这不太对吧,姜长老?”
还有一刻就到两个时辰了,出口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这批人再弱,也总该有几个人进来啊。水下倒也没设置什么东西,只是放出了些鬼尸,而且仅要求考核者躲开即可,根本就不难。
术星孤就是来晃了一圈早就回去补觉了,姜庆临不能通过随口一问得知结果,就只好探出灵识延展开。
他霍然抬眼。
他的灵识不知何时已经探不进问心湖,只知道湖底的结界碎了,阵法情况不得而知。
残片失控了。
“你去一趟,那东西失控了。”
於破岩腾地站起来:“必要时……?”
“必要时可以处理干净。”姜庆临说,“那东西很危险,你也当心。”
鬼尸一动不动。
黑雾被玉骨抽碎了一大半,丝丝络络地漂浮在水中,再动不得了。
跃沉丝毫不敢松懈,横着玉骨当剑用,比在鬼尸前。
鬼尸缓缓转动“头颅”,整整拧了一圈儿,深红色的眼睛疯狂扩张,占据了头颅的一多半,两颗巨大的红色眼球死死盯着跃沉。
仔细看去,红色“眼球”是由刚才的修士们的许多颗眼球拼凑起来的,挤挤挨挨,每一颗小眼球的瞳仁都是血红血红的。
跃沉盯着这些眼睛,这些眼睛也盯着他。
身后的几人不约而同低下头,不敢多看。渊令握紧剑柄,心跳飞快。
吴昼锦被老者死死捂住嘴。他自己也紧紧闭着眼睛,生怕露了一点缝隙,自己的眼睛就成了那团蠕动的眼球中的一对儿。
跃沉毫不犹豫地再次挥动玉骨补刀,玉骨圆润的骨截面亮起了锋利且反光的刃面。
黑色越抽越薄,雾气消散在问心湖里,不来攻击跃沉,反而慢慢向上漂浮。
跃沉瞳孔骤然缩紧。黑雾薄薄一层,贴在结界上,却不断试图冲破界限。
“它想上去污染别人。”
跃沉皱眉,抽身追上去。玉骨刮过那层黑色,发出让人牙齿发酸的“吱嘎”声。
渊令活动肩膀,骨节轻响。他重新拔出那两把雪亮的双刀,跟上跃沉。
“什么声音?”
两个修士结伴在湖水中艰难行进,脚下却传来岩石的闷响,地面轻微晃动。两人对视,其中一人把手放在湖底的岩石上,放出探查咒诀。
岩石报以更脆响的一声,然后猝不及防地——炸开了。
黑雾窜天而上,穷途末路横冲直撞,刮过两个无辜修士,生生腐蚀掉两人的血肉,剩下两副残留血红的骨架碎了一地。
跃沉追到,玉骨变幻作骨链,缠紧鬼尸的脖颈。鬼尸拼命想前,如扑棱蛾子一般逸散黑雾,玉骨链却越绞越紧,不容它喘息。
下一秒,渊令的双刀破空劈下来。
他肩膀还带着血痕,这一下用尽全力,水流被带动,岩石碎片彻底化作齑粉。
与此同时,一把红缨枪从天而降。
於破岩的手稳稳当当,枪尖正正穿入鬼尸的眼球。
眼球和黑雾流散,湖水昏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