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以后,她总是优先挑女子的躯壳。
瞧着浴桶里那人羞愤的眼神,想起此前在锦翮馆他对她的种种不耐轻屑,柳颇梨心中便升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
若是生在他这样一副皮囊里似乎也不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意欲驱赶这个不速之客,“出去!”
沐浴时,沈进喜从不让人近身。他以为人在沐浴和熟睡之时最为脆弱,这让他产生一种尚在胎中安然无忧之感。
他对任何打破这般境地的入侵者都感到无所适从。可往日里若是哪个不长心的僮仆在他沐身时不意闯入,他至多有些不快和气恼罢了,可今日对着这只畜生,除去恼意,他竟觉着身子有些发烫,颅内似有火炙一般。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觉得这隼望着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竟恍然生出这畜生觊觎他色相的念头。
柳颇梨本欲再逗弄他一番,却觉伤处隐隐作痒,快要愈合。天色渐明,已有微光透进来。气力恢复了大半,可以变回去了。
她自个儿的房中还睡着一人,没工夫陪这呆子耍了。
说时急那时快,只见那隼飞扑上架,利爪子抓起一件绫袍劈头盖住那郎君的脸,竟原地变作一个俏娘子,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绕过三折屏,翻窗逃匿,溜之大吉。
原还想着怎么避开房门口的两个暗卫,却见树上趴一个,屋顶上躺一个,都中了幻术尚未转醒。
回到房中,见榻上人亦酣梦不醒,柳颇梨长吁一气。方才虽受了伤,还好于她所施的幻术无碍。
“月娘子,该起了。再睡下去可要迟了。”
崔长月睡目惺忪,四肢乏力,隐约记得自个儿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却全然不记得梦见了什么,似乎是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正混混沌沌琢磨着梦境,却见柳颇梨端了盥面的铜洗和牙木催她更衣。却疑惑着自己怎的睡在了她房里,就见柳颇梨衣襟处露出一截藕荷色巾子。
“好生精巧的结式!柳姐姐手真巧,可否教教我?”崔长月揪住她的衣襟,将那个结子攥在手里细细赏玩,简直爱不释手。
“好好好,待一会儿考校回来就教你。”
柳颇梨这才想起肩头还系着那呆子的汗巾,忙趁着崔长月去更衣的档子解下来团作一团,藏入袖中。
右坊曲室内,众人心上皆绷紧了弦,生怕错一音便要在坐部伎永失立足之地。尤其是见着她们这位沈博士面色晦暗不明,眼下泛着乌青,压着两道长眉,目色阴沉。
看样子怕不是熬了一宿。
都道不眠则躁,三更不入梦,无名火三丈。众人默默祈愿,自个儿不会成为那无名火的引绳。
沈进喜坐在一张壶门牙板的腰供案后头,将那酸枝抚尺一拍,沉声道:“第幺组上前来罢。”
话音方落,两个侍女便抬上来一架轧筝琴(1),琴身泛着浅黄的光泽,圈纹齐整,用的是堕婆登(2)进贡的白旃檀,通身螺钿镶嵌,十三根琴柱皆用玉质,琴弦染朱砂,华美无双。
饶是见过名琴无数的沈进喜也被这般豪奢晃了眼,更不必说余下众人,一个个皆坐直了身子,喟叹声此起彼伏。
不消说,这是穆姝蓁的琴,因为整个右坊唯有她专工轧筝。也只有她祖父那样的官禄方负担得了这样一架琴。
穆姝蓁拿着竹棒平平仄仄地拉奏了一曲《何满子》,倒也算无功无过。同组吹横笛的杜娘子似乎苇膜贴得不大对,音色有些闷哑。
“丙等。”沈进喜面无比表情道。
穆姝蓁听到只有丙等,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气得小脸皱成一团,向腰供案后心不在焉的那人投去愤懑的一瞥。又怒瞪一眼杜娘子,小声怨怼,“都怨你!”
出师不利。众人见连穆娘子都只得了丙等,心头更是慞惶无措。
沈进喜强打着精神听阅,心里却总惦记着那只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隼。这该死的畜生,窥探他沐身还不算,竟连他的长命锁也一并偷了去。
最可气的是,他竟毫无察觉。
若再让他逮到,定要将之拔了毛炖汤喝!不,不能留全尸,要剥了皮,切块,油里窜!
愈想愈气,恨不得即刻下了堂去将它捉回来。
却在此时,一个尖利的女声又将他从九霄云外拉回曲室。
“沈博士,搅扰了。国公爷要见一人。”蝉花娘子带着两个婢女立在廊前。
“谁?”
“柳侍郎之女,柳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