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内有供乐人排练的曲室,但崔长月怕与别的娘子看上同一间,徒增烦扰,便提议去右坊后边的沉香亭。柳颇梨正欲熟悉府中格局,遂爽快应下。
坊外头春阳正好,柳颇梨抱着琵琶,崔长月揣着筚篥踏过溪桥细柳。穿过花圃,依稀传出一男一女的窃窃私语。
“今朝蝉花姑姑发了好大一通火,小翠因为上错了茶,挨了她整整五鞭子,如今被关进柴房,人都去了半条命。”
“也是可怜见的,可谁教她偏在这时候触她的霉头呢?上午,崔家又送了个女儿进来,你晓得?叫崔长月。”
“崔昭容的姊妹?怪道姑姑气极了。”那女声顿了顿,把声儿放低了几度,“当初若非崔昭容吃了那生鱼脍,也不会......连累姑姑失了长公主的信任,被贬去乐苑。”
花圃中另两人一听事关崔昭容之死,立时驻了足。柳颇梨还想再偷听会墙角,可崔长月却似一支白羽箭镞飞出去,登时把那两个侍花仆婢惊得面色煞白,长剪子啷当落地。
“你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崔长月眸光一暗,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凌厉,可那点厉色如将溶未溶的冰柱,锋芒转瞬即逝。
“奴、奴婢不知。”侍花婢头摇得像拨浪鼓,跪在一边的侍花郎也咬死不认。
“果真不知?”柳颇梨俯身,无意撇见那侍花婢袖口露出一抹晃眼的金色。
她本就生得高挑,夕阳将她的影子拖成了座巨山,面庞背着光笼在阴影中,仿佛远古的神明。
谁知这神明却是个惯偷。
趁其不备,柳颇梨一下子捉住那婢女的手腕子,咣啷从中掏出一小串圈环,下头丁零当啷坠着的却是几把金钥匙。
那惯偷勾唇挑起一个顽劣的笑,“那你们一定知道这个。若我猜的不错,这里有一把是公主府偏门的钥匙,你们想逃?”
跪在地上的二人大惊失色。
“你们应该知道被发现的逃奴是何下场?”神明轻飘飘地一句话压在凡人头上便是万斤鎚,逃无可逃。
奴隶,作为主家的私人财物,同牲口无异,虽说不会轻易教他死了,但若被卖到那不可见人的地方,譬如打发去穷乡僻壤充当官伎,便是生不如死。
“我、奴婢知道!”侍花郎语调发颤,“崔昭容、昭容她去岁有了身孕。长公主新婚开府后,圣人宠爱昭容,念她与公主亲厚,便允她在公主府住一阵。”
“可谁曾想,某夜三更天时,昭容突然想吃生鱼脍。昭容想吃,膳房哪能拒绝,便做了送去。昭容吃过后竟腹痛难忍,待御医赶到已经晚了。昭容滑了胎,染上了产褥热,不久便殁了。”
“是因为生鱼脍?”
“这......似乎是因为那鱼放了一个日头,不新鲜了,旁的奴婢就不知了。”
“圣人盛怒之下,膳房的人,一个不留,都被秘密绞死了。”说完最后一句话,侍花郎低头不语,身边的婢子也红了眼眶。
真相竟是如此么?
三更半夜,去哪里寻新鲜活鱼呢?原来身居高位就可以这般随心。
柳颇梨想起晌午前沈进喜所说的“德政则乐正,德邪则乐邪”,忽而觉得很讽刺。三百年了,乱世,人命轻贱;太平世,人命卑贱。
或许这几百年间世道的规则从未更变过,总有人会像牲口一样,太平世为人驱使,乱世为人所食。
“干羽柔远,尊俎折冲”不过是高位者的游戏,执干羽者为贱人,制樽俎者为贱人。
可这些又与她何干呢?她不是真正的柳颇梨,她是迦梨。人间世世代代都有自己的供奉的神,她这个外道神做不了任何事。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一个又一个皮囊中寄居,寻回三百年前被剜去的心脏,而后回到须弥山。
柳颇梨仍笑着,拉过侍花婢的手,轻轻将钥匙放在她掌心中,“我们刚刚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瞧见,对么月娘子?”
见崔长月目光涣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柳颇梨心中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寿娘之死的真相竟是如此简单么?她的第一个任务竟完成得如此顺利?是否过于凑巧了呢?
“柳姐姐,我们不如先去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