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的书桌上,有一个台灯,还有几本叶星漫从前送给他的书,一个蓝色笔记本还有一个橙色的铁皮糖盒。
那是叶星漫从前每天都带在身上装橘子糖的糖盒。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糖盒,盖子上还弥留着似有若无的橘子清香,隐匿在盒子里面的东西沙沙作响,叶星漫往深了一看,里面没有糖果,是一粒粒白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叶星漫问。
池砚程:“治疗扩心病的药,我奶奶是这个病去世的,我爸也是,他从确诊到离开不到半年时间。”
有些话开了个口子,便无所顾忌了,他看着她面色平静地说:“漫漫,今年是我的第七年。”
第七年……
她想起从前江婉清说“人生除了生死,都是小事”,那时话从耳边过,当成一阵风,后来双亲同时离开,她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如断弦一样崩开,便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工作也好,爱情也罢,包括自己的感受,都和天上稍纵即逝的浮云并无区别,她再也不像从前一样有闯南墙的勇气和劲头了,常说的话变成了“都行”“算了”“没关系”,她像一个打了麻醉的病人没有知觉地活了好几年,直到做了那场梦才醒了过来。
“五年内存活率百分之五十,十年内百分之二十五。漫漫,我能怎么办?我能有多少时间给你?”
这七年,他每一次蠢蠢欲动,都在痛苦不堪的治疗中销声匿迹,最后变得绝望,懦弱。
“你就这样给自己的人生和我们的感情下诊断了吗?都没有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陪你一起……”她小心翼翼地说,“不管你余生有多久,剩下的全部都给我,好不好?”
“我给不了。”池砚程把她手里的糖盒放回原处,“我宁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祝福你,我也不想你跟着我过苦涩又折磨的日子。现在的我要每天小心翼翼地生活,要注意的事项几页纸都写不完,你跟着这样的我,时刻要担惊受怕绷紧神经,你图什么?”
叶星漫视线停在书桌一侧的地上,那里摆着一个制氧机。
她背对着池砚程盯着制氧机缄默了许久才开口:“你刚走那会儿,我茫然若失,我每天忍不住去给你打电话,发消息,哪怕我知道不会有任何回复依然一次次走向失望。后来的某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告诉自己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理由选择了离开,都说明你放弃了我,我不能再死缠烂打了,我装出一副拿得起放得下的模样,不是在人前,而是装给我自己看,我逼着自己往前走坚决不回头,我努力遗忘你,就在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的时候,一个梦把我带进了巨大的轮回里……”
叶星漫转过身走到池砚程面前,想到在南湖秋千上做的那个梦,她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一阵酸楚涌上鼻腔,刺得眼睛生疼,忍了又忍眼泪还是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她缓了缓,继续说:“梦里我们重新认识了一次,你同样离开了一次,我还给你构建了一个理由——车祸,我的潜意识认为你不是不想回来只是没有办法,这样才值得我原谅你的杳无音讯。可是你现在完好无损地站在这,你因为对我们的感情毫无信心就一声不响地把我扔下这么多年。”
“我不是对你没有信心,我相信你会一直陪着我,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
“如果你相信我,你就应该知道如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有一个人好好生活下去的能力,但有你,哪怕只有一年一个月甚至是一天,我都会更好更幸福,而我不在乎这个你是健康的还是虚弱的,我在乎的是你有没有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我的决心。”
“以后呢,以后你怎么办?”
她低头苦笑了一下:“这七年不是也过来了吗?”
“何必呢?”
“我飞了九千公里来找你,就换来你一句‘何必呢’,池砚程,你有没有良心?”
“我们不吵架好不好,这几天我带你在巴黎逛一逛。”他又一次独自躲回深渊,试图把她一个人推出自己的世界。
“然后呢?”
“然后回到你的世界里。”
“如果我就要在这呢?”
“不值得。”
“我的感情,你说不值就不值?”
“我随时可能……”
“每个人都有这种概率,谁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那我们都不活了吗?你说过,时间因生命而存在,既然爱能跨越时间,也能跨越生死。”
“漫漫,你放弃我就可以有更好的人生,你为什么非要选择我一个快要死的人呢?你看不出来吗我的心脏支撑不了多久了……”
“那你的心呢,你的心还会爱人吗?”叶星漫红着双眼问他,“你还爱我吗?”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水珠落在玻璃窗上,弹起杂乱无章的回声,恰好淹没了房间里难以名状的沉默。
“你往前走,会遇见更好的人。”交织的雨声中,池砚程答非所问地说。
叶星漫全然不理会他的话:“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布置一个和我在南湖的卧室格局相差无几的房间?你是不是期盼着有一天我会来?为什么要把后园建造的和我童年回忆里的一模一样?桌子上的糖盒,笔记本,那些我送给你的书……为什么你的生活里还有关于我的痕迹?”
长久的沉默似乎给出了无声的答案。
叶星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蓝色的笔记本,质问池砚程:“为什么我送你的笔记本被翻到了这个地步?”
“习惯了。”他的说辞苍白无力。
“是吗?我觉得你的中文已经很好了,根本不需要这个东西。”叶星漫说着,胡乱地撕下笔记本里一页又一页的纸。
“不要!”池砚程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从她手里夺过笔记本。
残破的纸片七零八落地散在地板上,池砚程心里一阵疼痛,好像那些碎纸有了生命连着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一样。
她不知道那些艰难的时刻池砚程是怎么靠着这个小小的本子挨过来的。
“身外之物你这样看重,而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要拼命把我推开。池砚程,你到底在想什么?”
“漫漫,我们只在一起九个月,九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你赔上一辈子。”
“高二那年暑假,你搬到南湖,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池砚程,你的九个月是我的十年,你凭什么用时间衡量我感情的深浅?”
“漫漫,忘了我,好不好?”
梦里他说:“忘了他,喜欢我好不好?”
恳求的眼神和此刻一模一样。
她越过千山万水,来的时候没想着一定要把他带回自己身边,也不是只为了说一句“我很想你”,甚至都没有抱着多少希望能见到他,可她还是来了,这是她一生绕不开的南墙。
也是头破血流依旧撞不过去的南墙。
这一瞬间,她忽然没了支撑。
“好,我不为难你了。”她说。
叶星漫穿好外套,拎着包出了池砚程家。
没走出多远,池砚程拿着伞追了出来:“你去哪?”
叶星漫:“不用你管。”
池砚程拉住她,把伞撑在她头顶:“在下雨。”
“池砚程,如果你要管我你就管一辈子,否则,你就一步都不要跟着我。”
她甩开他的手,从伞下毅然决然地转身,不再有任何期待。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中。
叶星漫回酒店取了行李,直奔机场。
路上,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连同她十年的感情和所有执着一同扔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