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第三次,”陈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三、二、一——”
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来。
先是雪花般的噪点,然后画面逐渐清晰:一片缓慢旋转的星云,深紫色的背景下,银白色的光点像尘埃一样漂浮。接着,音乐响起——不是传统的旋律,而是一种类似呼吸的节奏,低沉的大提琴音像胸腔的起伏,高音部分则是细碎的小提琴泛音,像神经末梢的震颤。
画面和音乐同步变化。
星云的旋转速度随着大提琴的节奏加快,光点的亮度随着小提琴音高的变化而明灭。整个空间被光影和声音填满,那种沉浸感强烈得让人几乎窒息。
“停。”唐墨池说。
音乐戛然而止,画面定格。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声凸显出来,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怎么样?”小王从控制台后面探出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蓝光。
唐墨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幕布前,伸手触摸那些投影出来的光点。当然,手指穿过的只是空气和光线,但那种视觉上的“质感”很真实——星云看起来有厚度,光点看起来有重量。这是他们调整了三天算法才达到的效果:用多台投影仪叠加,制造出裸眼3D的错觉。
“动态响应还是有点延迟,”他说,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沙哑,“大提琴的低频震动和画面膨胀之间,大概有0.3秒的差距。普通人可能感觉不到,但专业的人能听出来。”
陈默从二楼的控制室走下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几天没睡好。
“0.3秒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疲惫,“如果要再压缩,需要更贵的处理器,而且散热是个问题。”
唐墨池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凌曜的视频通话请求。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他犹豫了一下——测试正到关键处,任何一个中断都可能打乱节奏。
他按了拒接。
“先记下来,”他对陈默说,“处理器的问题,我晚点联系供应商问问。现在继续测试高频部分。”
手机屏幕暗下去。唐墨池将它塞回口袋,感觉到塑料外壳在掌心留下的温热触感。他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眼前的紧迫感压下去——场地租赁合同明天就要最后敲定,技术方案必须在今晚定稿,否则明天的谈判就没有底气。
“小刘,”他转向站在梯子上的年轻程序员,“小提琴泛音和光点闪烁的同步,你再调一下参数。我要那种‘刚刚好’的感觉——不能太机械,也不能太随机。”
“明白。”小刘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厂房里再次响起键盘声,密集得像雨点。投影仪重新启动,风扇的嗡鸣声由低到高。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微小的星系。
唐墨池走到窗边,拧开一瓶矿泉水。塑料瓶身因为长时间放在室内而变得温热,水喝下去没有清凉感,只有一种平淡的湿润。他看着窗外——旧厂房所在的这片区域正在拆迁,远处有几栋楼已经拆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骨架一样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昨晚周景明说的话。
“小心赵坤。”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唐墨池不知道赵坤会用什么手段,但周景明的警告不会是无的放矢。商业世界的竞争,有时候比明刀明枪更残酷。凌曜现在在康复期,如果赵坤真的想做什么,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来自场地出租方:“唐先生,关于明天上午的合同细节,我们需要再确认几个条款。方便的话,今晚七点能否见个面?地点在国贸三期一楼的咖啡厅。”
唐墨池回复:“可以,七点见。”
发送成功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十分。距离见面还有不到两小时,他需要先回住处换身衣服,整理一下合同文件。测试只能暂时中止。
“今天先到这里,”他对团队说,“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合同签完,我们就有正式的场地了。”
陈默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终于……”
“处理器的问题我来解决,”唐墨池补充道,“你们今晚别熬夜了,好好睡一觉。”
团队成员开始收拾东西。键盘敲击声停止,投影仪关闭,风扇的嗡鸣声渐渐消失。厂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脚步声和拉链拉合的声音。唐墨池看着他们离开,然后独自站在空旷的空间里。
夕阳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里的灰尘慢慢沉降,光束中飞舞的“星系”逐渐消失。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还有旧厂房特有的、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通知栏里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凌曜的,一个是苏晴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大多是工作相关。他点开凌曜的头像,想回拨过去,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说“我刚才在忙测试没接你电话”?说“我们技术方案又有新突破”?说“我今晚要去谈场地合同”?这些凌曜可能都不关心。凌曜现在在康复中心,每天面对的是疼痛、无力、和漫长的恢复过程。他需要的是陪伴,是倾听,是“我今天走了几步”这种微小但重要的分享。
而唐墨池能给什么?
他连及时接个电话都做不到。
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从心底涌上来。唐墨池靠在墙上,感觉到水泥墙面的粗糙和冰凉透过衬衫传递到后背。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的灰尘味钻进鼻腔,让他想打喷嚏。
手机震动起来。
是凌曜。
唐墨池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屏幕亮起来,凌曜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背景是康复中心的病房,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水杯。
“凌曜,”唐墨池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刚才在测试,没听到电话。”
屏幕里的凌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疲惫很明显。唐墨池注意到他嘴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没事,”凌曜说,声音有些沙哑,“你那边……怎么样?”
“刚结束测试,”唐墨池走到厂房中央,将手机摄像头对准周围的设备,“看到没?这些都是我们这几天调试的。投影仪,音响,控制台……技术方案基本定了,效果比想象中还好。”
他转动手机,让凌曜看到整个空间。夕阳的光从高处照进来,在设备表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泽。空气中还有未散尽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浮。
“还有,”唐墨池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场地那边基本敲定了。就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旧厂房,明天上午签合同。位置好,空间大,改造潜力也大。最重要的是,租金在预算范围内。”
屏幕里的凌曜安静地听着。他的眼睛看着镜头,但唐墨池觉得他的视线好像穿过了屏幕,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在视频通话,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凌曜?”唐墨池停下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凌曜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某种思绪里回过神来。他抬起手,用手指蹭了蹭嘴唇上的伤口,一个下意识的、掩饰性的动作。
“没事,”他说,又笑了笑,“就是有点累。今天……训练强度比较大。”
唐墨池仔细看着他的脸。屏幕画质不算高清,但他能看出凌曜额头上细密的汗痕,还有病号服领口处深色的汗渍。康复训练一定很辛苦,那种辛苦是唐墨池无法真正体会的——他只能从凌曜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画面:疼痛,无力,重复,缓慢的进步。
“你那边顺利就好,”凌曜又说,声音更轻了,“项目……听起来进展很快。”
“嗯,”唐墨池点头,“等你回来,应该就能看到雏形了。”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什么。凌曜的康复期还有至少三个月,甚至更久。“回来”这个词,对现在的凌曜来说,可能是一种压力。他连忙补充:“不过不急,你好好康复。项目这边我能搞定。”
凌曜没有说话。
屏幕里,他的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病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眼下的乌青更加明显。
背景音里传来走廊上的声音:推车经过,德语交谈,某个房间的电视声。这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凌曜?”唐墨池又叫了一声。
凌曜抬起头。
那一刻,唐墨池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疲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脆弱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那种情绪就被惯常的平静掩盖了。
“我没事,”凌曜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你忙吧。晚上……还要去谈合同?”
“对,七点。”唐墨池看了一眼时间,“我该回去换衣服了。”
“好,”凌曜点头,“去吧。”
“那你……”
“我休息一会儿,”凌曜说,“今天训练累了。”
唐墨池还想说什么,但屏幕里的凌曜已经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那个侧脸的线条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那……我晚点再打给你?”唐墨池说。
“嗯。”
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映出唐墨池自己的脸:眼下同样有乌青,头发因为忙碌而有些凌乱,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的一小片皮肤。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将手机塞进口袋。
厂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的光线又偏移了一些,从设备表面移到地面上。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沉降,像一场无声的雪。唐墨池站在原地,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重量。
他想起凌曜最后那个侧脸。
想起那道嘴唇上的伤口。
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今天走了几步”。
空气里的灰尘味更浓了。远处传来拆迁工地的机械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某种巨大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