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的声音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唐墨池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他还活着”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大川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陈老快步走到对讲机旁,抓起话筒,声音沉稳但语速加快:“拉杰少校,请报告具体情况!伤员意识是否清醒?伤势如何?需要什么支援?”对讲机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和风声,还有金属工具挖掘积雪的摩擦声。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医疗专业术语的声音插了进来:“伤员意识模糊,严重失温,左腿疑似骨折,体表有多处冻伤。我们正在尝试进入雪洞进行初步评估和稳定处理。需要保暖装备和静脉输液设备优先下送……”唐墨池听着那些冰冷的医学词汇,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活着,他还活着。窗外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酝酿着下一场风雪。
E峰北坡,海拔6800米,雪洞外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救援队员们的面罩,发出尖锐的嘶鸣。拉杰少校跪在雪地上,双手扒开最后几块松散的积雪,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洞口暴露在手电光下。洞口边缘参差不齐,能看到里面被挤压变形的蓝色冲锋衣布料。
“洞口太小,需要扩大!”拉杰回头喊道。
两名队员迅速上前,用冰镐小心翼翼地扩大洞口,动作精准而克制,生怕引发二次坍塌。积雪被一块块清理出来,洞口逐渐扩大到手电光能照进去的宽度。
拉杰趴下身,将头探进洞口,手电光柱刺破黑暗。
光柱首先照到的是一双登山靴,靴子表面结满了厚厚的冰霜。光线向上移动——深蓝色的冲锋裤,膝盖处有撕裂的痕迹,布料和皮肤冻在了一起。再往上,是蜷缩的身体,整个人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侧卧在雪洞最深处,几乎与周围的冰雪融为一体。
手电光停在那个人的脸上。
凌曜的脸。
拉杰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曾经充满张扬生命力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白霜,嘴唇干裂发紫,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对刺眼的手电光没有任何反应。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冲锋裤从大腿中部撕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断裂的骨头刺破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伤口周围的组织已经冻得发黑,与凝固的血块和冰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幅残酷的画面。
“医生!”拉杰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嘶哑。
医疗组的桑杰医生迅速爬过来,将头探进洞口。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严重失温,核心体温估计低于30度。左腿开放性胫腓骨骨折,伤口严重污染并冻伤。面部、手部有多处二度冻伤。意识水平……GCS评分可能只有6-7分。”桑杰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必须立刻进行现场处理,否则下撤途中随时可能心跳骤停。”
“洞内空间够吗?”
“不够,但必须进去。阿米尔,把急救包和保温毯递给我。拉杰,你们继续扩大洞口,至少能让两个人并排工作。”
桑杰医生脱下厚重的背包,只带着急救包和几件关键设备,艰难地挤进雪洞。洞内空间狭小,高度不足一米,他只能跪在凌曜身边,膝盖陷入冰冷的积雪。
手电光固定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桑杰戴上手套,首先检查颈动脉——脉搏微弱、缓慢,几乎难以触及。呼吸浅而慢,每分钟不到8次。他迅速解开凌曜冲锋衣的拉链,将听诊器贴在胸口——心跳微弱,心率只有每分钟40次左右,伴有明显的心律不齐。
“严重心动过缓,这是深度失温的典型表现。”桑杰低声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从急救包里取出体温计,塞进凌曜腋下——读数显示:28.7摄氏度。
“上帝……”桑杰深吸一口气。
他迅速开始处理。首先是从急救包里取出加热毯——一种特殊的化学加热毯,撕开包装后迅速产生热量。他将毯子裹在凌曜躯干上,避开骨折的左腿。然后是静脉输液——在如此低温、血管严重收缩的情况下,建立静脉通道极其困难。桑杰试了两次才成功,将温热的生理盐水缓慢输入凌曜体内。
“阿米尔,把夹板递进来!”
洞外的队员将充气夹板塞进洞口。桑杰小心翼翼地处理凌曜的左腿——他先用无菌纱布覆盖暴露的骨端,然后用夹板将整条腿固定。动作必须轻柔,任何剧烈移动都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出血或疼痛刺激导致心脏问题。
处理骨折时,桑杰注意到凌曜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凌先生?凌曜?能听到我说话吗?”桑杰凑近,提高声音。
凌曜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没能睁开。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气流通过喉咙的摩擦声。
“他在说什么?”拉杰在洞外问。
桑杰将耳朵贴近凌曜的嘴唇。
那声音极其微弱,破碎,但桑杰听清了。
“……墨……池……”
桑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抬头对洞口喊道:“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意识还有残留,这是好迹象!”
洞外传来队员们短暂的、克制的欢呼声。
但桑杰知道,情况依然极其危险。失温症患者的核心体温一旦低于28度,随时可能发生心室颤动——那是致命的心律失常。而凌曜的体温已经接近这个临界点。
“必须尽快下撤到低海拔,进行复温和手术。”桑杰爬出洞口,脸上沾满了雪屑,“伤员情况稳定但极其脆弱。转运过程中必须保持绝对平稳,任何颠簸都可能要他的命。”
拉杰看了一眼天空。云层越来越厚,风势正在增强。
“天气预报说,暴风雪将在三小时后抵达。我们必须在那之前下撤到前进基地营。”
“三小时……”桑杰计算着,“从这儿到前进基地营,正常情况需要四小时。抬着担架,在这样陡峭的雪坡上……”
“那就两小时。”拉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没有选择。准备担架!”
加德满都,山鹰旅馆
唐墨池站在对讲机旁,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房间里只有对讲机里传来的电流声和偶尔的风声,还有大川粗重的呼吸声。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自从听到“看到人了”那句话之后,对讲机里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杂音和模糊的背景声。能听到金属碰撞声,队员们的呼喊,还有医生快速下达指令的声音,但具体内容听不清。
每一秒都是煎熬。
唐墨池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带来一阵阵眩晕。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座小楼。
“他们在处理伤口。”陈老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能听到医生在要夹板,要输液设备。这是标准流程。”
唐墨池转过头,看着陈老。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唐墨池从未见过的凝重。
“陈老……”唐墨池的声音嘶哑,“他……会没事的,对吗?”
陈老沉默了几秒。
“凌曜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奇迹。”他说,“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像走钢丝。失温、骨折、高海拔——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致命。现在只能相信救援队的专业,还有……”他顿了顿,“凌曜自己的求生意志。”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清晰一点的声音,是拉杰少校:
“指挥中心,这里是救援队。伤员已初步稳定,生命体征:心率42,呼吸9次/分,血压80/50,体温28.7度。左腿开放性骨折已固定,正在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准备开始下撤。重复:准备开始下撤。”
唐墨池闭上眼睛,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还活着。
体温28.7度,心率42——这些数字他听不懂,但“准备开始下撤”这句话,意味着凌曜还撑得住,意味着救援队认为他有转运的可能。
大川走过来,用力抱住唐墨池的肩膀,手掌重重拍在他背上。
“凌队挺住了。”大川的声音也在发抖,“他妈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小子命硬……”
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这次是桑杰医生:
“伤员在转运前需要注射镇静剂和镇痛剂,以减少疼痛刺激和耗氧量。但镇静剂可能进一步抑制呼吸和心跳,必须严格控制剂量。另外,我们需要实时监测心电图,一旦出现室颤,必须立即进行除颤。”
“除颤设备带了吗?”
“带了,但高海拔低温环境下,设备效率会下降。而且……”桑杰的声音压低,“如果真发生室颤,在这种环境下成功复苏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房间里一片死寂。
唐墨池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刚刚升起的希望。
陈老拿起对讲机:“拉杰少校,我是陈国栋。请尽一切可能安全转运。加德满都这边已经联系好医院,重症监护室和手术室随时待命。只要你们能把他送下来,我们就能接住。”
“明白,陈老。我们会尽力的。”拉杰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依然坚定,“天气窗口正在关闭,我们必须立刻出发。下一段路是最陡峭的冰坡,担架行进会很困难。通讯可能会中断,如果有超过一小时没有联系,不要慌张。”
“明白。保持安全。”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队员们准备出发的呼喊声,担架金属部件的碰撞声,还有风雪呼啸的背景音。
接着,通讯中断了。
房间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唐墨池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撑住额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大川递过来一杯热水,他接过来,杯子在手里晃动,热水洒出来,烫到手背,但他毫无知觉。
“一小时。”陈老看着手表,“一小时后,如果他们还没联系,我们就主动呼叫。”
时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流逝。
这一次,连对讲机里的杂音都没有了。完全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雨声,还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唐墨池盯着那支秒针,看着它一圈一圈地转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感受,只能被动地等待。热水在杯子里慢慢变凉,蒸汽消散。
大川在房间里踱步,脚步沉重。陈老坐在桌边,盯着地图,手指在凌曜可能经过的路线上缓慢移动。
二十五分钟。
三十分钟。
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