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陷入木质中,阻力很大。凌曜双手握刀,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木屑在水中飘散。终于,分叉断裂,供气管松脱了。
但就在同一瞬间,那股暗流再次袭来。
这次是从正下方。
凌曜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就被猛地向下拖拽。深度计的读数疯狂跳动:十三米,十四米,十五米……他进入了深潭区域。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头灯的光束在这里显得如此微弱,只能照亮眼前不到一米的距离。周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水流的声音在这里变得低沉而空洞,像某种巨兽在深渊底部呼吸。水压让他的耳膜刺痛,胸口发闷。
他该上浮了。供气管虽然没脱落,但刚才的拉扯已经让接口处出现了裂缝,气泡漏出的速度在加快。牵引绳在腰上绷得笔直,岸上的人一定感觉到了异常,正在试图拉他上去。
但他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在那里,在光束勉强照到的极限位置,有一缕光。
不是头灯的光,也不是水面折射的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它从河床底部的某个缝隙里透出来,在水流的扰动下摇曳不定,像鬼火,像幻觉。
凌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找到了。这就是他要拍的东西——在“死亡河流”最黑暗的深处,在死亡气息最浓郁的地方,这一缕诡异而美丽的光。
他举起相机。
水流太急,他的手在颤抖。取景器里的画面晃动得厉害,那缕光在镜头里时隐时现。他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对焦。
氧气面罩里,他的呼吸开始困难。供气管的裂缝在扩大,他能感觉到氧气供应在减少。牵引绳在剧烈拉扯,岸上的人一定在拼命往回拉他。
但他没有理会。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来的氧气已经稀薄——然后,屏住呼吸。
身体在湍急的水流中稳定了一瞬。
就这一瞬。
他按下快门。
咔嚓。
机械快门的声音在水下几乎听不见,但相机屏幕亮了起来,那张照片定格了:无尽的黑暗,一缕幽蓝的光,还有光束中飞舞的、如同星尘的悬浮颗粒。
他拍到了。
凌曜松开屏住的呼吸,然后,用力拉了三下腰间的绳索。
下一秒,巨大的力量从绳索上传来,他被猛地向上拽去。水流从四面八方挤压他的身体,耳膜因为快速上浮而剧痛。眼前的光线从黑暗变成浑浊的黄褐色,再变成水面折射的、破碎的亮光——
“哗啦!”
他破水而出。
空气涌入面罩,他贪婪地呼吸,却呛进了水,剧烈咳嗽起来。河水灌进鼻腔,火辣辣的疼。他被人七手八脚地拖上岸,瘫倒在泥泞的地面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氧气面罩被扯掉,他张大嘴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水声和咳嗽。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还有几张围拢过来的、焦急的脸。
“凌曜!凌曜你怎么样?!”大川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颤抖。
凌曜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抬起手——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摸向胸前。相机还在,被他用带子牢牢固定在身上。他摸索着按下回放键,小小的屏幕亮起来,那张“深渊之光”的照片出现在眼前。
幽蓝,冰冷,美丽,孤独。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得更厉害。
大川跪在他身边,检查他的氧气瓶。当看到供气管接口处那道明显的裂缝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他妈——”他猛地抓住凌曜的衣领,声音因为后怕和愤怒而扭曲,“你差点就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供气管差点就断了!在水下十五米,供气管断了是什么后果?!你他妈告诉我!”
凌曜还在咳嗽,但眼睛看着大川,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拍到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拍到个屁!”大川吼了出来,眼眶发红,“凌曜!你他妈不要命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闸门。
凌曜的咳嗽渐渐平息。他躺在地上,泥水浸透了潜水服的后背,冰凉黏腻。他看着大川,看着周围队友们惊魂未定的脸,忽然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扭曲,勉强,比哭还难看。
“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河流的水声淹没,“我的命……不值钱。”
空气凝固了。
雨林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虫鸣,鸟叫,水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凌曜那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沉下去,冷透了。
大川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凌曜,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几年、一起爬过雪山闯过沙漠的兄弟,忽然觉得陌生。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固执,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唯独没有对“活着”这件事的珍惜。
“凌哥……”小陈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凌曜没回应。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有些踉跄。他摘下相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条依然在咆哮的“死亡河流”。
浑浊的河水奔涌向前,卷走落叶,冲刷岩石,永不停歇。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了那首歌的旋律,唐墨池的声音温柔而疼痛,在问他:
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没有答案。
他只有怀里这张照片,只有黑暗深处那一缕光,只有这条“死亡河流”,和一颗同样在深渊里沉浮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