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由远及近,低沉而规律,带着金属摩擦和液压系统特有的嘶响,透过隔离舱厚重的舱壁传来,让空气都微微震颤。
陆沉贴在舱门缝隙处,凝神细听。“是轨道运输系统,不止一个单元,有节奏间隔。”他快速判断,“和我们之前看到的竖井里那种运输单元同类型,可能正从下方核心区运送‘货物’上来,经过附近的轨道节点。”
苏衍扶着冰冷的舱壁站直,脚踝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但眼神已恢复锐利。“它们会在这里停靠吗?”
“不会。这是废弃通道,没有对接接口。”陆沉摇头,目光扫过舱室内部,“但运输单元经过时,主通道的守卫注意力可能会被吸引,监控也可能有短暂盲区。这是我们离开的机会。”
“从哪儿离开?”苏衍看向那扇无法重新锁死的气密门,“外面可能有守卫等着。”
陆沉走到舱室另一侧,手指拂过锈蚀的金属墙壁。那里有一排老旧的仪表盘和几个手动阀门,标识早已模糊。“紧急隔离舱通常有独立的维护通道或应急出口,防止主门故障后人员被困。”他用力扳动一个锈死的阀门把手,纹丝不动。又试了另一个,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把手缓缓转动了半圈。
墙壁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旁边一块约半米见方的金属板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暗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管道。一股更陈旧的、带着尘土味的冷空气涌了出来。
“找到了。”陆沉从战术背心侧袋摸出那半截荧光棒,用力弯折。幽绿的光芒亮起,照亮管道入口。管道内壁布满灰尘和蛛网,直径很小,向前延伸几米后似乎有转弯。
“能通到哪里?”苏衍问。
“不知道。但总比留在这里等追兵排查过来强。”陆沉将荧光棒探入管道,快速观察了一下,“我先走,你跟上。注意脚踝。”
他率先钻入管道,动作敏捷,尽量不发出声音。苏衍深吸一口气,忍着脚踝的刺痛,也俯身爬了进去。管道内异常狭窄,膝盖和手肘摩擦着冰冷粗糙的内壁,灰尘扑面而来。幽绿的荧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转弯之后,管道似乎略微向下倾斜。
爬行了大约十几米,前方传来陆沉压低的声音:“到头了,有栅栏。”
苏衍挪到他身后。管道尽头是一面锈蚀的金属栅栏,栅栏外隐约有微弱的光线和更大的空间感。栅栏用几颗生锈的螺栓固定,陆沉尝试拧动,螺栓纹丝不动。他抽出腰间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钢筋,插入栅栏缝隙,用力撬动。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在狭窄管道内被放大,令人牙酸。陆沉手臂肌肉绷紧,钢筋在巨力下微微弯曲。终于,“砰”的一声闷响,一颗螺栓崩飞,栅栏松脱了一角。他如法炮制,很快将整面栅栏卸下。
栅栏外,是一个更大的、布满粗大管道的维护夹层空间。光线来自下方——透过金属网格地板,可以看到下方是一条灯火通明的横向走廊,正是他们之前伪装潜入时经过的那种。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上的指示灯规律闪烁。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走廊一侧的墙壁上,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合金闸门正在缓缓关闭。闸门后方,隐约能看到【Σ-运输单元-09】的侧影和幽蓝的光芒,正沿着轨道向远处滑去。低沉的嗡鸣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逐渐远去。
“运输单元停靠站。”苏衍低语,“我们爬到核心区上方的维护层了。”
陆沉示意噤声,仔细倾听。下方走廊寂静,远处隐约有脚步声,但不在附近。他轻轻掀开一块网格地板,向下观察。“暂时安全。但这里不能久留,巡逻频率会恢复。”
“去那个闸门后面?”苏衍看向运输单元离开的方向,“跟着轨道走,也许能摸清它们的运输路线,找到核心区的其他入口,或者……出口。”
陆沉点头。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向。两人小心翼翼地从维护夹层爬下,落在空旷的走廊里。白色灯光冰冷地洒在身上,他们迅速脱下已经破损且沾满灰尘的白色防护服,露出里面原本的破烂衣物,这样在监控下反而更不显眼——如果监控还存在的话。
沿着走廊向闸门方向快速移动,很快来到闸门前。闸门已经完全闭合,严丝合缝,旁边有身份验证终端和状态指示灯。指示灯显示为红色【禁止通行】。
“需要权限,或者等下一次运输单元抵达,闸门才会开启。”苏衍检查着终端接口。
陆沉的目光则落在闸门旁边的墙壁上。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标着【紧急检修】的小门,门锁是简单的机械插销,已经锈蚀。他用力一拉,插销断裂,小门向内打开。
门后是狭窄的检修通道,布满了电缆和管道,但有一条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走道,沿着运输轨道的方向延伸。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红色应急灯。
“走这里。”陆沉率先侧身挤入。
检修通道内空气混浊,弥漫着机油和臭氧味。他们沿着轨道方向前行,可以听到脚下深处隐约传来的、规律的轨道震动声——仍有运输单元在下方运行。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一条继续沿主轨道方向,另一条向下倾斜,通往更深处。岔口墙壁上有一个模糊的旧标识:【通往次级处理区B-7-3】。
苏衍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向下倾斜的通道深处,传来一种不同于轨道震动的声音——是那种密集的、仿佛无数人低语般的嗡嗡声,比之前在核心区大门外感受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混乱。
“下面……”苏衍看向陆沉,“可能是更接近‘源头’的地方。也可能是‘处理’完成或失败实验体的地方。”
陆沉握紧了钢筋。向下,意味着更深的危险,但也可能更接近真相,甚至找到星核本体的所在。继续沿主轨道走,或许能找到通往其他区域或出口的路径,但可能错过关键。
幽暗的红色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锈蚀的管道上拉长。
脚下的轨道又一次传来震动,新的运输单元正在某处运行,运送着不知是燃料还是接口的“货物”。
选择,再次摆在面前。
而这一次,连手腕上那沉寂的金属环,也无法给出任何暗示了。
幽红的应急灯光在锈蚀的管道上涂抹出粘稠的阴影。
向下倾斜的通道深处,那密集的、仿佛无数意识碎片摩擦低语的嗡嗡声,如同无形的潮汐,一阵阵涌来。空气里除了机油和臭氧,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腥味——与核心区提取装置附近的气味相似,但更陈旧,更……腐败。
陆沉的目光在两条岔路之间短暂停留。沿主轨道走,或许更“安全”,但只是在这座巨大迷宫的不同层级间徒劳穿梭。向下,是明确的危险,却也可能是揭开“净化计划”最黑暗一面的捷径。
“下面。”陆沉的声音低沉而果断,没有犹豫。他率先转向向下倾斜的通道,手中的钢筋尖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苏衍深吸一口气,压下脚踝传来的刺痛和心底隐隐的不安,跟了上去。左手腕上的金属环依旧死寂,裂纹密布,仿佛一件与当前困境毫无关联的古董。但他知道,凯斯勒博士留下的这个“钥匙”,其指向的“锁孔”,或许就藏在这片设施的至深之处。
通道坡度很陡,地面湿滑,布满了陈年的油污和不明粘液。两侧墙壁上的管道更加粗大、锈蚀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裂缝中渗出的、散发着微光的冷凝液,那光芒是暗淡的绿色,与之前见过的幽蓝或暗红都不同,带着一种不祥的衰败感。
嗡嗡声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单纯的背景噪音,而是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的、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电子合成音,重复着无意义的音节或数字,偶尔夹杂着一声扭曲的、非人的呜咽。声音并非来自一个源头,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的金属格栅、从头顶的管道缝隙中渗出,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立体声场。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前方出现了一扇半开的、严重变形的厚重闸门。闸门边缘有巨大的撕裂痕迹,像是被某种巨力从内部强行破坏。门后透出的光线是一种更加暗淡的、仿佛蒙着厚厚灰尘的黄色。
陆沉示意苏衍停下,侧身从闸门缝隙向内望去。
里面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挑高至少有三十米,规模远超之前见过的核心区环形大厅。这里没有洁净的合金墙壁和明亮的灯光,只有裸露的混凝土结构、锈蚀的钢架、以及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无数个类似“胶囊”或“茧”的透明容器,被杂乱地堆叠在钢架平台上,有些甚至直接悬挂在半空。容器内大多空置,但仍有不少里面浸泡着淡黄色的、浑浊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扭曲的、残缺的躯体——有些依稀能看出人形,有些则已经严重变异,肢体增生或融合,呈现出非人的恐怖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