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块琉璃里此刻只有他。
只映着他一人。
情窦初开的少年呼吸一滞。
这个人,是他的师姐,是他喜欢的人,却也是那个……据说千年前就殉道了的扶光剑尊。
所以,又能怎样呢?
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他喉头滚动,认真道:“我从未想过和别人说这件事,你是扶光剑尊也好,不是也罢,都不能改变你是我师姐的事实,若是哪天别人知道你是扶光剑尊了,也只能是你愿意说了,在此之前,我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
许尽欢微微挑眉:“那你问什么?”
对上她平淡至极的目光,徐舟野忽然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委屈,却还是想知道一件事。他踌躇片刻,道:“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徐暮?”
许尽欢闻言拧眉,似乎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她打好的腹稿竟是没有一句能回答得上这个问题,也不知道他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下意识问道:“什么?”
“你给我买糖雪球,让越山柰给我炼制血龙葵,还给我玄金石……”徐舟野一件件事地说着,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说到最后,他盯着她,忍着酸涩的泪意道:“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像徐暮?”
看着徐舟野泛红的眼眶,竖起尖刺的刺猬许心一颤,哪里还顾得他方才说了什么,就忙着慌张哄人去了:“你别哭啊。”
他的这一哭着实是意料之外的事,前世恣意随性,今生依旧的许尽欢属实是没有遇到过这样情况,她原先想着他问那个问题是想问责来着,心中都想好如何反击了,岂料这人不按套路出牌,怎么说哭就哭啊?
还是她惹的。
她无措地看着面前的人,想要给人擦泪,却又觉得不妥,手是抬了放,放了抬……最后还从兜里拿出包糖雪球,问:“要不你吃一两个?”
可徐舟野此刻就如一头倔驴,一心想着要问个答案出来,于是避开她递来的油纸包,继续问道:“是不是?”
许尽欢眉头一拧,这才想起这头倔驴方才问了什么。
徐暮……
她拧着的眉头松了松,心中有些惊讶,却还是抬眸认真道:“你们长得是很像,但是我对你好,从来不是因为你长得像他。”
“给你买糖雪球是为赔罪,让越医师炼制血龙葵是因为你替我当雷劫留下了疤痕,血龙葵可祛疤,送你玄金石是因为你的剑碎了,玄金石乃冶炼珍宝,与其放在我这明珠蒙尘,不如给你重炼灵剑。”
她每说一句,徐舟野的脸便白下几分,心中升起的羞耻感和心碎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逼到绞杀,恨不得现在就御剑逃走,再寻个山洞闭关个百年。
可脚下却又挪不动半步,就这么面如金纸地听完许尽欢落下最后一段话:
“师弟,我承认,初见时我确实恍惚将你认成了他,但从那以后,我一直知道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的同门,我的师弟。我对你的好,和对徐暮的好从来都是不一样的,我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对你好,但也仅限于此了,可对他的好,我从来不会设限。”
“师弟。”
“我能分清你和他。”
*
翌日,邻城郊外。
熹微的晨光打在李暮合脸上,她穿着薛冠璋和许尽欢为她挑的浅蓝色纱裙,发髻也梳成一整根麻花辫放在肩膀一侧,上边缀着几只绢丝蝴蝶,微风轻抚,蝶翅振动,栩栩如生。
“各位小仙长,就送到这里吧。”
掂了掂身上的包袱,她冲许尽欢等人笑得灿烂,眼中眸光宛若星河滚动:“游历路上未曾注意身体,不小心染病倒在路上,在此还要多谢几位仙长送我到医馆,否则人心难辨,我一个孤身女子怕是要遭。”
薛冠璋摆摆手:“没事没事,你没事就好。”
李晚宋在一旁点头,眼里还带着几分不自然。
昨日几人将李暮合带回玉城最近的城池后,就一直苦恼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如今她已经被李子幸抹去记忆,自然是不能再让她掺入玉城这件事的,况且,追究来追究去,完全就是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
好在最后卜玄风一敲定锤,说是按玄真律法,李暮合虽然有罪,但罪不当诛,加之玉城人也本就有罪,李子幸又是被那么残忍地残杀,索性不追究她的责任,让他们自行编个由头将人放了。
而李暮合在医馆中醒来第一句话又是:“我游历到医馆来啦?”
守在一旁的薛冠璋面色古怪道:“等等,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李暮合笑了,道:“我叫李禾。木子李,禾苗的禾。”
“禾苗?”
围在病榻前的几人面面相觑,索性摸着她的记忆编故事,于是就出现了今日的场景。
李暮合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桃木小人,又抬头看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回头看着五位少年笑道:“如今我已病愈,且恕我身无长物,给不了各位什么,就在此与诸位告别了,山高水远,待有朝一日我们再次相逢,必定报答诸位。”
除了一早上一直扮演哑巴的徐舟野毫无动作,其余本就心虚的几人连忙摆手,将随轻咳一声,李晚宋更是将脸别到一边。
李暮合只当他们是内敛,故而也不再多加攀谈,只是背着包袱后退挥手:“好啦,那我走啦!”
恰逢一阵清风拂面,将她发辫上振动的绢丝蝴蝶拆下一只,带着它向远处飞去,随风舞动的样子仿佛那就是一只真的蝴蝶……
忽然,一道红色丝带也被风卷走。
薛冠璋回头看着放飞丝带的许尽欢一愣:“师妹?”
许尽欢弯唇轻笑:“风太大了。”
五人就这么望着风带走那朵绢丝蝴蝶,带走那道红色丝带,也带走那个一身蓝衣,笑容灿烂的姑娘……
*
后世玉城史书记载:
玄真九百五十年六月,玉城部分人自戕,同月,落骨地迎来新的流犯,至此,天枢玉城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