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乾坤袋中取出茶盏,正要注水,便感到一片阴影压了过来,遮住身后洒进来的日光。
她回头,对上封弦玉的眼睛。
“你……”
封弦玉俯身,双手撑在榻沿,又凑近一分。
“为什么说谎?”
离得太近,他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脸颊,有些痒,竟还有些烫。
“我为什么说谎,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伸手去推他,面前的人纹丝未动。
倒是她自己,手放在封弦玉胸膛上,一时之间收也不是,伸也不是。掌心下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上来,烫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僵持片刻,封弦玉忽然低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她的左肩上。
“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虞濯画编造谎言的原因。
知道虞濯画并非真的要因定溪之事赶他回泉山。
知道虞濯画,其实早就认出他了。
虞濯画身子僵住,心里泛起微微涩痛。
他的声音很低,却因离得近,又很清晰:“可我又不知道。”
不知道虞濯画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想法。
不知道虞濯画是不是还在恨他。
不知道虞濯画有没有厌恶他伪造的身份。
他用了一百年时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半人半魔的修士,一个既拥有灵脉又能使用魔气的怪物。
他自作主张找上她,却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看见他。
“常业。”虞濯画嗓音微哑,“我是你师尊。”
静了许久,封弦玉低声笑起来。
他抬起头时,灵力熄灭了屋中灯火,关上了门窗。
客栈背阳,白日光线本就不明,此刻阻断了光源,屋中随之暗下来。
太暗了。
虞濯画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大抵明白他是生气了。
“我,”她顿了顿,“我并非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只是,这些虚无的东西,与游家比起来,根本没有重量。”
“好。”
封弦玉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虞濯画心上。
她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掌心移动到他方才撑着的地方,榻沿上还残留着余温。
【宿主。】系统忽然开口。
“怎么了?”
自从百年前她攻略任务失败后,系统便不常出现。此刻它说话,虞濯画便心生不好的预感。
【封弦玉的好感度,又回到了负一百零一。】
虞濯画:?
上次罚他跪在雨中,自己只是给他撑了一路的伞,好感度就能从负一百零一回到零。怎么今日,她造了自己的谣言,他反而掉好感度了?
虞濯画不死心地追问:“你确定,不是出故障了?”
【没有。】
她沉默。
*
封弦玉一直没回来。
夜里,虞濯画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百年前的事。
那时她穿书不久,尚在云归城,是虞府千金。
她捡到封弦玉后,便一直将他留在虞府养伤病。他病愈后,两人度过了一段清闲快乐的日子,他的好感度也在稳定上涨。
直到后来,她要去万灵宗拜师。
宁瑶与裴云歇都是万灵宗弟子,虞濯画不去泉山,便无法认识他们,也不能再继续走剧情,所以她必须去。
而封弦玉,他明白自己血脉特殊,无缘仙途,去了泉山也不能入宗门。
他得知虞濯画要离开云归城的那天,什么也没说,只是替她挑选了很多能用得上的东西。
就当虞濯画以为,这反派要被她拿捏了的时候,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临行前,封弦玉递过来一杯甜茶,虞濯画想也没想就接过喝了。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中带涩。
随后她两眼一黑,再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屋子里。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窄小的门,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封弦玉靠在她身上,紧紧拽着她的手臂,睡得极不安稳。
虞濯画正要推开他,脚腕一动,便听见锁链撞击的声响。
封弦玉惊醒。
虞濯画气得半死,瞪着眼睛问他:“你要做什么?”
封弦玉伸手抱住她,手臂收紧:“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我能保护你。”
虞濯画推开他:“如果我一定要去泉山呢?”
封弦玉眨了眨眼睛,贴上她的耳边:“那我,把他们都杀了。”
一语成谶。
虞濯画猛然惊醒,吓出一身汗来。
那时候的她,完全没有想到,封弦玉真的成了覆灭泉山的凶手。
她记得,自己后来好说歹说,才劝封弦玉解开了束缚在她脚上的锁链。
再后来,她以仙考第一拜入泉山,求师父破例让封弦玉入宗,他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虞濯画回神,手忙脚乱地朝门口走去。
今日开锁时,封弦玉的眼神就不对劲。她当时并未细想,但此刻回想——
他不会是要……?
虞濯画打开门,铜锁挂在链上,还是白日的模样。她将那锁收入乾坤袋中,这才松了口气,安心地拍了拍胸口。
长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发丝随风而动,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冷冷。
虞濯画转头看了一眼,须臾间,她便被一股力量拖拽过去。
她撞入封弦玉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虞濯画低头看向腰间。
阴玉不知何时被挂在她的衣带上,而阳玉则坠在封弦玉腰间。
此刻两枚玉石紧紧相吸,怎么都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