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惨淡,青雪峰上笼着雾气。
她快步往自己庭院走,推开门,封弦玉正坐在窗边。
他用着虞濯画的身体,长发半披,没有束起。微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脸上,将这具身体的肤色照得更白了些。
听见脚步声,封弦玉抬起头。
“师尊,你醒了。”
虞濯画看着他:“昨夜,怎么回事?”
“是我识海反噬,牵连了师尊。”他声音平静,“我已将其斩断,往后便不会再痛。”
未结道侣契者,互通识海后受到反噬的原因有很多,虞濯画并未细想,只当是普通反噬。
他忽然开口:“师尊昨日说,要带我去宝库寻件法器,不知还作不作数。”
拜师这么久,这还是封弦玉第一次主动开口。不过,她一没教他什么,二没给他什么,讨件法器也是情理之中。
“作数。”她说,“现在就去。”
刚要出门,虞濯画便想起,那宝库的门只有掌门令能打开。她转身:“掌门令在乾坤袋中。”
*
宝库在静心峰后山,藏在一面瀑布之后。水帘如幕,终年不绝,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安静无言。
虞濯画从封弦玉手中接过掌门令牌,置于门前,石门轻响一声,缓缓开启。
储室极大,分门别类陈列着格式法器。刀枪剑戟、弓弩玉炉,琳琅满目,在两颗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各色灵光。
虞濯画走在前面,目光扫过各式各样的法器,她伸手从架上抽出一柄长剑,转身递过去:“这把剑不错,轻巧锋利,适合你用。”
封弦玉接过,指腹滑过剑鞘上的纹路:“师尊挑的都好。”
虞濯画又拿起一面护心镜:“这个也拿着。”
“嗯。”
“还有这个。”
她指尖虚勾,高处的匣子便落入怀中。低头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灵气内敛,温润生光。
“这个也好。”
封弦玉接过来,握在掌心:“多谢师尊。”
她又挑了几件,递到封弦玉手中。他抱了满怀,面上始终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你不喜欢这些?”虞濯画停下来问他。
“喜欢。”封弦玉说,“师尊挑的,我都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尊。”
虞濯画回头看着他。
“我是不是,要搬回落仙峰了。”
虞濯画挑眉,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想?”
封弦玉垂下眼,声音很轻:“我听说,师尊的道侣回来了。”
虞濯画一愣。
她当了这么多年光棍,何时有了道侣?
刚要开口,她便想起,宁瑶说的那个计划。
要把她前道侣回来了这件事大肆宣扬出去,看看封弦玉会不会露出马脚。
虞濯画本不赞同,即便封弦玉有记忆,那也不会关心她有没有道侣啊!
可眼下看来,他似乎是在意的。
“是啊。”虞濯画盯着他,心思转了转,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我前道侣回来了。”
封弦玉的手指微微收紧,怀里的匣子发出轻微声响。
她转身往前走,语气随意:“不过我既收了你为徒,就会对你负责到底。你安心住着便是。”
身后没有回应。
她回头,见封弦玉站在昏暗处,不知在想什么。
“常业?”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如果师尊的道侣介怀,我今日便离开青雪峰。”
虞濯画心下一横,朝封弦玉走去,抬手撑在他身侧的架子上。
封弦玉的身体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影子将他整个人都罩住。
“好啊,那不如你——”
话音未落,虞濯画眼前一花。
辰时至,身体换回来了。
她的视线变低,四肢变轻,整个人反被封弦玉困在墙角。
虞濯画身子一僵,怀里的东西噼里啪啦跌落在地。
封弦玉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亮的惊人的眸子。
虞濯画下意识想走。
她才侧过身,封弦玉的手臂就忽然收紧,并未触碰到她,只是刚好拦住她的去路。
不太像强迫,倒像是挽留。
“师尊。”
他的声音落下,比寻常低了几分,如同弦乐的低音一般,沉沉地压在她心上。
虞濯画不动了。
“既然早有这样一天,为何要答应收我为徒?”
换做常人,他一定会主动离开青雪峰。可此刻,他面对的是自己。
封弦玉低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更轻了:“如今又有了换魂术,每夜都要打扰师尊休息。如果,师尊的道侣……”
虞濯画欲言又止,心口泛起异样感。
她太了解封弦玉了,若换做旁人,他一定会主动离开青雪峰,根本不会在这里试探口风。
之所以在意,是因为他记得百年前的所有事,还误以为,她后来喜欢过别人。
虞濯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清醒地记得,当初拂生剑刺透他身体时,溅出的鲜血。
刺眼,滚烫。
谁会喜欢一个杀死自己的人。
封弦玉慢慢低头,慢到虞濯画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躲开。
可她没有躲,仿佛被定在原地。
他靠近了一寸,又一寸。
夜明珠的光被他挡在身后,她眼里全是他的影子。她甚至能闻到,封弦玉身上的气息,与那被衾上的味道一样。
“师尊。”
封弦玉又唤了一声,他的呼吸落在虞濯画的额发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虞濯画的心跳变得很响。
他的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额头。
再近一寸——
虞濯画猛地伸手,推在他胸口。
封弦玉被她推开半步,退到光线里。
虞濯画看清了他的脸。
他低着头,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冒犯了,请师尊责罚。”
虞濯画的掌心还残留着触碰他胸膛时,感受到的心跳。她将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没有道侣。”
封弦玉倏然抬起头,却见虞濯画已打开宝库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他二人隔开。
虞濯画靠在石门上,缓缓闭上了眼。
水声未止,掩盖住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