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销售部又忙到很晚。
城南那边的后续补救刚刚铺开,几家重点门店的安装反馈陆续回来,终于没有再出大岔子。部门经理心情稍微松了一些,临走前还难得说了句:“这两天都辛苦,明天谁要是能早走一点就早走。”
这话说得像恩赐,办公室里却还是没人敢真当回事。
大家都清楚,旺季没过,谁也松不了。
快九点时,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沈明岚还在核对一张城南区域的门店分层表。她不喜欢把账和逻辑留到第二天,因为隔一夜,很多细枝末节就容易模糊。而她现在最依赖的,恰恰就是这些细枝末节。
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周叙衡拿着车钥匙站在那里。
“还不走?”他问。
“快了。”
“我今晚去你那边方向办点事,顺路送你。”
他说得太自然,像真的只是顺路。
可她心里却轻轻一跳。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不是因为矫情,而是因为有些边界一旦开始松,就很难再收回来。可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神情里那种一贯的平静和耐心,到嘴边的“不用”不知怎么就说不出口了。
最后,她只点了点头:“那麻烦您了。”
“收拾吧,我在楼下等你。”
十分钟后,她下楼上了车。
夜里的南屿比白天安静许多,路灯一盏盏往前延伸,路边小店还亮着灯,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掠过去。车里没放音乐,只有空调低低运转的声音,和窗外模糊而持续的城市底噪。
刚开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尴尬。
而是有些话一旦心里已经太清楚,反而更难轻易开口。
过了两条街,周叙衡才问:“你这两天是不是没怎么好好吃饭?”
她愣了下:“怎么看出来的?”
“脸色比前几天差。”
“最近事情多,顾不上。”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自己往前顶,顶完了又装没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只是某种很平静的观察。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完之后,鼻尖竟有点发酸。
因为这世上大多数人看见的,都是她有没有把事做成。
只有极少数人会看见,她是怎么顶上去的,又是怎么在顶完以后,连累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
“装没事比较省事。”她轻声说。
周叙衡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接话。
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夜色在更远处流动着。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过?”
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一闪而过的路边招牌上,半晌,才说:“差不多吧。以前不这样,也没别的办法。”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已经不是上级对下属该问的话了。
她心里很清楚。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昏暗安静的车里,在这样一段谁都没有看着的夜路上,她忽然就没那么想把所有东西都挡得严严实实。
“从我知道,很多事没人替我扛的时候吧。”她说。
声音很轻,像把一句已经太习惯的话,平平地拿出来。
周叙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被窗外流动的灯影照得一明一暗。可那种平静底下的疲惫,和某种很深很深的倔强,却在夜色里反而更清楚了。
他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不是一时冲动。
而是那种看着一个人强撑得太久,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再往前一步,却还是忍不住心疼的发紧。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红灯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走,车厢里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沈明岚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带,像是也察觉到这种安静里有些东西已经越来越不好掩饰。她张了张口,像想说点什么,把这气氛拉回到更安全的地方。
可还没开口,周叙衡已经先说话了。
“明岚。”
“嗯?”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