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格外冷。
临川不常下雪,风却很硬,顺着街巷和楼缝灌进来,吹在人脸上,像细细密密的刀。医院门口的梧桐叶早落尽了,只剩一截一截发黑的枝桠伸向天,干枯得像某种无声的求救。
沈明岚抱着孩子,从住院部大门走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怀里的孩子才三岁,哭累了,伏在她肩头昏昏沉沉地睡着,小手还攥着她衣角,指尖很凉。她却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她整个人已经冷过头了,连神经都像是被冻得发木。
刚才在楼上,医生摘下口罩,对她说:“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她站在那里,听见了,也像没听见。
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连那几个字都白得发空。她丈夫沈志远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安静得近乎陌生。昨天晚上他还在说,等这个月工资发了,要给孩子买双新鞋,说她那件灰毛衣穿了太久,过年给她换件新的。
他说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而今天,他已经再不会说话了。
风从医院门口穿堂而过,吹得她耳边嗡嗡作响。死亡证明被折在包里,边角硌着她手臂。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并不安稳,睫毛还湿着,眼皮时不时轻轻颤一下,像在梦里也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失去了。
有人从身边经过,匆匆忙忙。
有人在打电话,说晚上吃什么。
有人抱怨天太冷,车太难打。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离开而停顿。
真正令人难堪的,不是失去本身,而是你还没来得及悲痛,生活已经逼着你去想下一步。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脚下空得厉害。
不是想哭,也不是想喊。
只是脑子里很安静地冒出一句话:
从今天起,没有人能替她扛了。
她抱紧孩子,慢慢下台阶。
外套不厚,怀里的孩子却很沉。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再多一点弯曲都会把她整个人压垮。出租车停在门口,司机探出头来问她走不走,她点头,把孩子先抱进去,自己再坐进去,报出家里地址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不像自己。
车窗外灯影后退,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妈”。
她应了一声,喉咙却忽然发紧。
“爸爸呢?”孩子又问。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车里很暖,暖得让人眼眶发酸。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疲惫、安静,眼里像是有东西裂了,却还死死撑着,不肯碎给任何人看。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轻声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孩子没听懂,只是本能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动作很稳。
她不能乱。
至少现在不能。
葬礼办得很简单。
不是因为她薄情,而是因为这个家没有多少东西经得起铺张。亲戚来了一些,邻居来了一些,灵堂里香火缭绕,人来人往,叹息声和安慰声交织成一团模糊的背景。人人都对她说“节哀”,人人也都知道,节哀这两个字,在现实面前最轻。
沈明岚坐在一张矮凳上,头发一丝不乱地挽着,黑衣黑裤,脸上没有妆,眼圈却始终是干的。
有人私下里说她太冷静。
也有人说,年轻轻轻守了寡,怕是还没反应过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没有悲伤,而是悲伤暂时排不上号。
棺木、白事、欠下的医药费、下个月的房租、孩子的奶粉、幼儿园的学费……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压下来,像石头,没有一块会因为你是女人、是寡妇、是母亲,就自动轻一点。
那天夜里,送走最后一拨亲戚,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抽屉里的存折、票据、零钱、借条,一样一样摊开。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一下下走动的声音。
桌上的灯泡瓦数不高,光线发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已经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发出细小的响动。
她拿着笔,一笔一笔地算。
丈夫生前工资不高,家里原本就不宽裕。前些年老人看病,借过一笔钱,还没还完。这次抢救又花了一大笔,卡里剩下的钱少得几乎让人不敢多看。
她重新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最后她把笔放下,手指按在账本边缘,许久没有动。
窗外风吹着防盗网,发出轻微的哐啷声。隔壁住户电视没关,嘈杂的对白断断续续传进来,像一场与她毫不相干的热闹人生。
她低着头,忽然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涨得厉害,连喘气都不舒服。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有一点想哭。
可眼泪刚刚涌上来,里屋的孩子却翻了个身,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她一下子就把眼泪逼了回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替孩子把被角掖好。
孩子睡着的时候很乖,脸埋在枕头里,小小的一团。她蹲在床边看了很久,终于抬手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动作轻得像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别怕。”她低声说。
也不知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妈妈在。”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往后的人生大概不会再有谁来替她遮风挡雨了。
从今天开始,她既是屋檐,也是去路。
一个月后,她辞了原来的工作。
商场行政的那份工作稳定、清闲,也低薪得清楚。要养活一个孩子,靠那点钱,根本不够。更何况在临川这座城里,她抬头低头都是旧日痕迹,连街角的早餐摊、医院门口的公交站、丈夫常去的修鞋铺,都能把记忆轻易扯出来,令她无处可躲。
有人劝她再嫁。
有人劝她把孩子交给老人,自己先顾前程。
也有人语重心长地说,女人这辈子,单靠自己太难了。
沈明岚都听着,听完只是笑笑。
她当然知道难。
可比起把命交给别人,她更愿意自己撑。
后来,一个远房表哥从南屿回来,说那边工业厂多,机会也多,华川电器正在招业务员,门槛不算高,只要肯跑。
“就是辛苦。”表哥说,“女人去做销售,不容易。”
她问:“工资呢?”
表哥报了个数字。
不算高,却比她现在强。更重要的是,那里面有提成,有变数,有往上走的可能。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孩子睡在她身边,小胳膊搭在她腿上,睡得很沉。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知道,一旦离开,孩子就得先留在老家托母亲照看。
她会错过他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自己吃饭,第一次会写名字,第一次换牙,第一次放学回家跑着喊妈妈。
可如果她不走,往后他们母子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窄。
她想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终于下定决心。
有些路不是你喜欢才去走,
而是你不走,就没有活路。
三月初,她南下去了南屿。
火车开得很慢,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带着大包小包去投奔亲戚,有人抱着孩子去外地打工,有人一路上都在打牌、说笑,仿佛人生总有下一站在等。
她靠窗坐着,膝上放着一个旧皮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服,一本证件夹,一本记账的小本子,还有孩子临出门前塞给她的一颗水果糖。
糖纸是橘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