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来他听着这诵经声捱过一年秋冬,才体会到世人崇佛礼佛原不过是寻一份寄托、得一份心安。
他声音很低:“非我不信,是佛不渡我。”
赵珏听见了,拧眉道:“渡与不渡又有何妨?佛不渡人,人自渡。李相大才,世间少有能人也,非尔力所不能及,唯有愿与不愿。你既自认有罪,此心难安,又为何如此放任自流?”
李昭昱怔然抬头,恍惚觉得面前之人脸容有些熟悉,细瞧之下却唯余陌生。
他久不应声,她索性直接表明来意:“李相谪居南山,恐怕还不知西北军已攻破京城,秦千驰那反贼不日便会篡夺大位,实为大梁危急存亡之际。我乃宁王府长女赵瑛,请李相出山襄助于我,挽救我赵氏江山于水火之中,也不枉你尽忠于……先帝。”
赵珏一番话落,紧盯着他的神色,发觉二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她雾里看花,根本看不懂他的心思。
“县主且回吧。某避世已久,无心朝野,人微言轻,难堪大任。还望县主见谅。”言罢,李昭昱扛着锄头,自顾自往山下去了。
赵珏又有些恼了,这赵瑛说话当真是不顶用。
她瞪着他下山的背影,喊道:“李十一你真可笑!你种的那片地我瞧了,半年都没种出个苗儿来。你做官是一把好手,种地你迟早把自己饿死!”
言罢,她愤而坐回马车,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启程,诵经声在耳后越来越远,龙首原上的皇陵在眼前越来越近了。
冬日的寒风在山间田野里呼啸,举目尽是一片萧瑟。
赵珏望着不远处的皇陵,心下也不免有些沉闷起来。
李昭昱所尽忠、所追随的是大梁贞宗赵珏,而梁贞宗已长眠于地下。
……
荷锄下山的李昭昱,行至半山腰,往山下眺望。
那辆马车已行至山脚下,往龙首原去了。晨间有稀薄的雾,笼罩在广袤原野之上,纵然他登高望远,也瞧不真切。
朔风猎猎,吹得衣袖翻动。李昭昱低头束起袖摆,扛着锄头去山下种他的葵菜。
农书上言,葵菜耐寒,易存活。为何他日日辛勤耕作,却始终不见收成呢?
劳作了大半日,李昭昱扛着锄头上山回寺。
日暮钟声阵阵,在山间回荡。
他一如往常地绕道从后门入寺,却在后院碰上了住持。身披袈裟的僧人手捻佛珠,双手合十行了个拜礼,道明来意。
原是大雄宝殿高悬的那幅匾额年久失修,主持来请他再提一次字。当年这永昌寺建成,贞宗陛下莅临,圣谕命李相为大雄宝殿题字。
李昭昱写得一手好字,风骨疏朗,气韵非凡,其墨宝在大梁千金难买。贞宗陛下也赞不绝口,命他给皇宫京城里的诸多宫殿庙宇题字,这永昌寺只是其中之一。
住持言罢,低头静候这位曾经的李相答话,却久不闻动静。
香火袅袅间,李昭昱思绪回到了永昌寺建成的那一日。
僧人们在殿中虔诚地拜佛,贞宗陛下悄悄侧头来问他信佛与否。
彼时的陛下未曾发觉,她扭头时,头上那十二旒帝王冠冕上垂下来的玉瑱,轻轻碰撞在他的脸颊上。
那玉瑱温润微凉,他的脸颊却滚烫。
李昭昱不敢抬头。
倒不是怕殿里的释迦牟尼佛看透他心不诚。
而是怕他慌乱的眼神、赤红的耳根被陛下瞧见,察觉他不可告人的心思。最后落得个和那秦千驰一样的结局,被逐出京城,流放于千里之外,永无归期。
秦千驰逞一时之勇,而他做了十年懦夫,换来十年同舟共济、风雨相携。
“李施主?”住持唤了一声。
李昭昱蓦然回神,躬身以表歉意,尔后随僧人移步去了前院。
大雄宝殿里的释迦牟尼佛塑了金身,耀眼夺目,佛光普照。
李昭昱像当年一样躬身拜了佛,行止挑不出一丝不妥。
只有神佛知道,他根本不是光风霁月,而是戒不了贪嗔痴,注定修不成正果。
若神佛有灵,请降罪于他,换得她来世无病无灾。
佛曰人有转世,那便愿她转世仍生在帝王家,还做皇帝,去实现她此生未竟的宏图愿景。
而他不奢望能与她再做君臣,来世便在这龙首原上、南山脚下,做一棵长不出苗的葵菜,在这片土地之下与她永世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