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傅东君根本没下过边防连，不知道那里有多艰苦，他有个哥们儿去新疆阿勒泰戍边，零下40度极寒，战士拿背包绳互相拴着，顶着白毛风去看情况。

例子举完他开始骂傅东君没良心，不承认边防战士的辛苦，不尊重边防战士的付出。到最后变成了对傅东君家境的攻击，迟源看他说得太过分了，把他抱住劝道：“老傅哪儿是那个意思，你别激动。”

傅东君也觉得莫名其妙：“我没说不艰苦啊，就是因为艰苦我们才要抓紧上科技啊，不能我们的战士能吃苦就让他们有吃不完的苦吧？”

刘浩愤愤地甩开迟源走了，但从这一天起，他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给傅东君添堵。

倒也不是很严重，就跟小孩儿似的，随时随地要说两句不好听的，东道主李连山班长都看笑了。

而折腾几天后，迟源跑过来跟傅东君说：“你少跟他较劲，他这会儿是想到他爸了。”

傅东君大概明白了，小声认错：“是我的问题，如果当年有现在的科技，他爸可能就不会牺牲了。”

“是这个意思，他心里难受。”

“我去劝吗？我给他道个歉？”傅东君问，“他现在怎么样？”

“你去吧，他有点高反，你去照顾他一下，”迟源示意，“跟你老婆说清楚啊，别这边没解决后院儿起火了。”

傅东君乐，回房间亲了老婆一口，解释两句，去刘浩房间了。

刘浩湖南人，家乡也没什么海拔，每次上高原都有点反应，只是这次尤其严重。

他脸都是肿的，勉强撑开眼睛看了傅东君一眼，冷哼一声，翻身对着里面。

“别生气了，那么难受还生气，不得高兴死我，”傅东君犯贱，“我给你跪下道歉行不行？我错了耗子，我真的非常尊重边防战士的付出……”

刘浩撑着坐起来，把氧气瓶往脸上凑：“真想揍你。”

“等回基地了让你揍。”

刘浩看他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

姜疏横敲门进来，递来一个刚充好的热水袋，傅东君接过来给刘浩塞被子里，小声问：“咱爸是在哪里牺牲的啊？”

刘浩瞪他一眼：“谁跟你咱爸。”

傅东君忙道：“我不配！我不配！”

刘浩又躺了回去，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傅东君想去掀又有点不敢，最后还是上手了：“别捂着脑袋啊，本来就缺、耗子？”

刘浩咬着牙，可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不舒服吗？我去叫源儿来看看？”

哨所有卫生员，但水平估计还比不上迟源。

“不用，”刘浩又坐起来了，“你坐。”

傅东君拍了拍屁股，坐到了床沿上。

刘浩抽噎两下，有点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他是个混蛋！”

傅东君一惊：“哪位？”

“刘方言！”

傅东君猜测：“你爸啊？”

“他、他一年回来一个月，一回来就喝酒，喝完酒就、打我妈，我妈受不了跟人跑了，他也不想养我……”刘浩哭得有点难看，“我小时候好恨他，我跟人打架、每次都、想着，打的是他……”

傅东君抿唇。

“有一天，武装部突然过来，说他牺牲了，是、英雄，”刘浩用力咳嗽了一声，接过纸巾擤了鼻涕，“我一点、都不难过，他的抚恤金，是他第一次、往家里拿钱……”

傅东君把他搂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现在怎么看待他？”

“……我从来没觉得、他是好人，可、不是他，我进不了部队，我的班长、连长，所有人，都、说他是英雄……”刘浩哭得有点懵了，“我还是很恨他，他不跟我妈离婚，也不准她见我……这种人，怎么会是英雄啊……”

傅东君心情复杂，温和了声线把他哄睡，轻手轻脚地出来，正碰上李连山。

“李班长。”他打招呼。

“东君同志，”李连山有一张特别和气的脸，“山后面掉了个什么东西，我们准备捡回来看看，你去吗？”

“去！”傅东君忙道，“我去穿衣服，马上就来！”

几分钟后，傅东君全副武装，扑进这个太阳最后落下的地方。

估计情况不是很严重，李连山还主动找他说笑，问他感觉怎么样。

“我还好，”风还不算大，傅东君没有戴面罩，对着好奇打量他的战士们友好地微笑，“你们辛苦，我听说这地方一年封山八个月。”

“差不多，不过现在还好，封山也可以把物资空运进来，”李连山介绍，“要前些年，陆路走不了就没办法，天天泡黄豆煮饭，守着大棚里那点蔬菜过日子。”

傅东君感慨：“你们太不容易了。”

李连山笑：“现在好多了。”

傅东君想起什么，问他：“李班长，咱们哨所那个雷视一体化的设备，是每个哨所都有的吗？”

“那怎么可能，这东西成本不低的，光我知道的，整个阿里地区都没几个，我们这里是因为位置特殊，”李连山指了指印度的方向，“而且有些地方环境比我们还恶劣得多，机器用处没那么大，还得靠人一步一步地走，一眼一眼地看。”

傅东君轻微地战栗了一下，同时心里涌起强烈的愧疚。

是他太轻佻了，把想象不出的苦难，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李连山也在此刻提起了刘浩：“你们那位小同志，还在跟你闹矛盾吗？”

“差不多说开了，是我的问题，”傅东君顿了顿，跟他说，“他父亲也是戍边战士，在他十几岁的时候牺牲了。”

李连山一惊：“那他到我们这里来，可能要想起伤心事了。”

傅东君无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他爸在家庭责任上缺失得比较多，家暴还不离婚，有钱也不养家……进了部队，所有人都说他爸是英雄，他割裂感太重了。”

李连山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也无奈地笑了：“这就是人呐，哪怕树成了典型，说他爱岗敬业、为国牺牲，谁知道他回去怎么对老婆孩子的？”

傅东君叹气：“是啊，这就是人呐。”

刘浩这么恨他的父亲，恨得连他死了也不伤心，却还会下意识地维护他，不愿意让旁人觉得，他的本职工作值不起那一份荣誉。

到了半山腰，傅东君把面罩戴上了，跟着李连山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坡，看他谨慎地捡起那块塑料片。

好是好在那确实就是一块塑料片，应该是大型鸟类叼过来的。

傅东君没急着下山，带着护目镜远望，绵延山脊浮在云里，那是太容易让人生出豪情的景象，让他张着双臂，想要把一切都揽入怀里。

真美。

他眼前的边境线，他的梦想，他的……祖国。

哨所地方太小了，淬锋这几十个人除了病号都是将就着在地上凑活睡觉，而且个顶个的能耗人家补给，没几天楚老大就来电话，让他们打道回府了。

回来碰见陈承平一张笑脸溜达过，迟源和傅东君对视一眼，一解散就冲过去打听消息了。

陈承平也没瞒他们，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李丰调可能要走了。”

两人一听，都是大喜过望：“好事儿啊！”

“我靠，那老头儿终于要走了！”

李丰调这位领导吧……

人不怎么样是板上钉钉的，但不怎么样的人多了去了，他不招淬锋这群人待见，主要还是工作作风的问题。

明明是参谋口，天天折腾大家搞形式主义，要不楚循也烦他呢，效率就是战斗力，他把淬锋惯成今天这个样可不容易。

傅东君更直接一点，问他：“那你能上吗？”

迟源也期待地看他。

陈承平哼哼两声，也不给准话，但一副大爷样，摆明了除老子其谁。

迟源绽出笑容：“那领导你要扛四颗星了啊！”

淬锋这地方特殊，参谋部事情多责任重，军改后其他地方旅参谋长都是正团级上校，他们这儿高配一级，给大校。

“牛逼吧？”陈承平乐，他四十岁不到，都要扛两杠四星了，他真觉得自个儿牛逼得要死，“别往外说，谁都别说，到时候要空降一个过来，我就找你们麻烦。”

两人都笑，傅东君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