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醒醒。”
一瓢冷水泼在辛追年的脸上,大半进了鼻孔,他又惊吓又呛得慌,靠在一棵巨大的树干下长大了嘴巴拼命呼吸。
禾梦无奈地摇摇头,用龙尾把半截葫芦扔在眼前的小石潭里,溅起的水花惊扰了周边停歇的鸟儿,他们扑腾着翅膀往林外飞去。
“这是哪儿?你......你没事吧??”
辛追年抓起禾梦的手臂上下捏捏,“幸好幸好,还有手。”
“......”
禾梦甩开他,不耐烦地将尾巴砸进水里降火气。辛追年很快坐起来,他觉得胸口有些闷,又咳出了一口黑色的血,地面的枯叶碰到这摊血很快被腐蚀成了残渣。
“你中毒很深,现在哪怕服用妖丹也来不及了。可能会死。”禾梦努力压着颤抖的声线,不轻不重地说。
“哦。”辛追年半晌了才回过神来,“啊??”
死?会死吗?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那,”他吞了一口口水,迅速说:“我所有的钱就藏在院子里的那棵柚子树下,你往下挖,很快能挖到。我也没什么亲友,算了算了,就便宜你,全部送给你好了!不过,你得拿点儿钱送我回乡,我要跟我家人合葬在一起。还有,隐尘那边......”
“住嘴!”禾梦猛地回身盯着辛追年,她剧烈地喘着气,自己都没意识到泪水已经爬满了她的脸颊。“别说这样的话行不行,我能救回你的。我带你去找慕麟,他一定有办法救你。”
“要怎么救呢?”
“变成像你一样的半妖。”
“这样地活着吗?”
辛追年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可是一句比一句刺耳。
“你大概不知道吧,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家人都被一只熊精给吃了。我藏在柜子里,握着娘亲塞给我的唯一一张救命黄符。从缝隙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我怎么能变成妖呢?我最痛恨的就是妖。哪怕身体里有一半是妖,也不可以。”
辛追年艰难地抬起手来,用袖口干净的那面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他皱着眉头,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对视片刻,那只手一点点滑落下去。禾梦就这样看着辛追年靠在树干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头顶的星河倒映在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漂亮得像一片精致的花绸。
时间一点点流逝。
禾梦垂眸盯着自己的尾巴看,她脸上的鳞片还透着暗暗红光。半妖虽然比普通的灵修者要强,可一旦妖力使用过度,就会彻底沦为丧失理智的妖怪。
她在等待体内的妖力平息,以恢复人身。如果运气好的话,回去时还能碰上那群除妖师,她会送他们下地狱。
“快看,她在那儿!”
“一会儿捉了去,把她体内的龙魂单独剥出来岂不是能做成上好的兵器!”
“噓,等师父来!”
频杂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其中还夹杂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看来不需要她费力走那段路了,那些人已经自己来送死。
禾梦站起身来,把辛追年两只手扛在自己肩上,背着他往丛林外走去。
龙尾摆过周边的灌木,无情贯穿蹲在其中的三个捉妖师的身体。
一阵风从左侧打来,她抬起左半边手臂,利爪直接划过偷袭者的身体,刹那间那个人被劈开两半,血溅成一条长线洒在地上。
“四个。还有一个呢?”
禾梦的眼睛眨巴了一下,笑着仰起头,而后迅速收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躲在树上的最后一名捉妖师。
那个人颤抖着身体,还没等禾梦动手,自己先摔了下来。
“女妖,饶命,饶命啊!不是我要杀你的,是师父,是师父拿了佣金要去杀霍家人!”
杀霍家人。
看来这次并不是飞来横祸,就算不在这时候遇上他们,后面回到霍宅也会遇到。
禾梦站定,“你仔细点,慢慢说。”
那人慌乱地爬起来,□□早已湿透,索性一股脑将所有事情都交待了:“有人想杀霍家人,找到师父......让他借除妖之名将,将霍府夷为平地!”
霍家是祁国皇室,但这和辛追年又有什么关系?她忽然想起辛追年腰上挂着的那个牌子,伸手摸到,扯下来一看,果然刻着一个“霍”字。
“我都说了,求你饶我一命,家中还有亲长要侍奉......啊...啊!!!”
惨烈的叫声惊动了林间群鸟,它们群跃而起,扑腾着从树冠上冲向空中。
禾梦抬脚跨过一具已经烧焦的尸体,正要腾空而起时,一把重剑从林间破开遮挡的树枝呼啸而来,斜斜地插在她的腿边,距离脚踝仅仅只有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别跑啊!!!站住!站……住?”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翁从天而降,落地时踉踉跄跄要跌不跌的,险些就撞在了禾梦身上,幸好有一只手揪住了他像扫把一样捆在后脑的头发,将他拉正。
禾梦循着那只经脉凸起,看上去十分有力的小臂往上挪动目光,只看到一个穿着农事服的年轻男人。
他的裤脚卷起,露出短短的一截小腿,光着的脚上沾满了还未干的淤泥。禾梦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从他身后那条小径根本看不到来时的脚印。
这说明……
“劳驾,请姑娘让一让,嘿嘿……”老翁的话打断了禾梦对男人的推测,只侧身让开。
纠结这些却无用,她正欲离开,那个男人却轻轻开了口:“留步。”
老翁费了一点儿劲才将重剑拿起,但整个人支撑不住往后倒下,被男人接了个满怀。
禾梦摇头一笑,只觉荒唐,也丝毫不认为男人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她身形一闪,背着辛追年腾空而起,不一会儿就到了霍宅上方。
底下笼罩着看不清的瘴气,但这对于禾梦来说,是完全能承受得住的。她冲进那团雾气里,发现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但却没有看到任何死去的人。
凭着感觉摸索到之前洛芙住的院子里,早已是人去楼空。难不成隐尘把她带走了?洛芙将辛追年放下,关上房门,设立了雷电结界后,方往其他院落走去。
她能听到很细微的抽泣声,男男女女都有。
凭着这个声音的方向,禾梦穿过几堵破烂了的围墙,最终在一处宽敞的庭院前止住脚步。隐尘和洛芙都在那儿。
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的那些尸体,正是先前摆阵法其余的那些除妖师。前面的堂前,挂满了白布,点了一屋子的白蜡烛,正中间放着一顶棺材,棺材前跪了许多下人,都在垂首抹泪。供桌上的是......一只巨大的蝎尾和那个光头法师的项上人头?!
洛芙似乎注意到声响,她轻轻侧身,一转头就看到已经妖化的禾梦在朝他们走来。但她的眼神中并没有惊恐和闪躲,而是飞快出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