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他切实体会到词不达意是怎样的体验。
周复池静静看了陈叙川半晌才点点头,陈叙川嘴上老是骗他,但陈叙川的眼睛却从不骗他。
眼见那双细致漂亮的眼睛又湿润了,他连忙拿手盖住不去看,看是看不见了,但陈叙川沾着泪滴的睫毛还在手心扑簌。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他还怎么生气呢?
“你把眼睛闭上。”周复池这时已经无法维持冷淡的腔调,但他并不打算让这件事稀里糊涂地过去。
他有需要改正的地方,陈叙川也有。
“我非常讨厌变化,我以为同意你横冲直撞进入我的生活足够表明我的心意。既然你需要我直白清晰地告诉你,那么——”
周复池清了清嗓子,胸口起起伏伏,像是做了十足的心理建设,像一个失声多年的人再次开口一样,对陈叙川说出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三个字,“我爱你。”
陈叙川的眼睛闭不了了,他忽然有一种失重的感觉,身体越发摇撼起来,他的神色复杂起来,惊讶、欢愉、踏实同时出现在了他脸上。
他知道这几句话对周复池来说有多艰难——
这是一个对爱情甚至亲情都几乎淡漠的人重新为他生出的新的热忱。
“但是我现在还是很生气怎么办?”
周复池说完有些讶异,甚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在另外一个人面前表达自己也不是那么难为情。至少在陈叙川面前,他从不用担心他会漠视他本就不多的情感需求。
“可以生气。”陈叙川撇撇嘴,用一种几乎恳求的语气:“但是你不能气太久。”
他的眼眶又热了起来,他同时意识到了两件事:
一是周复池很爱他,爱到生气之前也要先哄好他不去瞎想。
二是他的不安是会咬人的,他把周复池咬疼了,可周复池却在安抚好他之后才舍得对他生气。
“那你松开我。”
周复池沉着脸捏了捏被陈叙川箍得生疼的手臂,先是打开陈叙川要帮他揉捏的手,然后一把打落陈叙川刚才整理好的那摞文件,灰白的文件在两人面前翻飞。
“你就为这么点事情折腾我半天,我气消之前不会理你的。”说完洒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陈叙川并没有立刻追出去,目光紧紧追随周复池的背影,直至门被砰得一声带上。
他知道周复池在很认真地同他生气,但心里却热得发烫,热气熏得他的眼睛很长时间都着睁不开,模糊了门的形状。
气消之前不让和他说话而已,又不是不能去找他。他不可能老实等着周复池消气的。
几乎和周复池前后脚,陈叙川锁上门就往周复池办公室走去。
站在电梯门口的卞凡先是看了一会儿周复池气冲冲的背影,呵笑一声。
正要往同一个方向走,余光瞥见急急忙忙朝这边大步跑来的陈叙川,嗤笑一声悄声对身边人说:“等着看乐子。”
说完突然上前一步,站在走廊中间,陈叙川躲闪不及,险些撞上。
卞凡抬起胳膊拦住陈叙川,佯装出一副后怕的神色,不怀好意地笑道:“怎么了这是?路都不看了。”
“拿开。”
陈叙川轻飘飘向下斜了一眼卞凡的胳膊,抬脚欲走,没想到卞凡直接拽住了他,一脸轻蔑。
“捅这么大篓子,怪不得周复池生气。”卞凡仔细瞅了瞅陈叙川还发红的眼圈,心情似乎更好了一些,用过来人的口吻好意劝解:“工作出错是难免的。”
紧接着眉毛一挑,话锋一转,“但这么大的错,确实少见。你是该自责……”
“我再说一遍。”陈叙川皱着鼻子,像拂去灰尘一样拍掉卞凡的手,冷冷道:“滚开。”
卞凡有一瞬间的呆愣,怎么也没想到敢和他这样说话,眼冒怒火,又要去拉陈叙川,讥讽的话还没出口,对上陈叙川沉不见底的眼睛竟再一次怔住了,恍惚了好一阵。
二十出头的人的眼神原来可以那样阴沉生冷,把他的动作都冻住了,好久都抬不动脚。
他身边的人当确实看了乐子,无所谓是谁的。
陈叙川走到周复池办公室门前,周身的冷气顿时无影无踪。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推门而入,想到周复池正生他的气,最终还是抿着嘴敲了敲门。
“进。”周复池正纳闷他的办公室怎么这么干净,原以为桌面上怎么要荡一层灰,看见陈叙川进来就明白了,斜了一眼陈叙川,自顾自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陈叙川本来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口等着,见周复池把他当透明人,心里不免委屈。
但周复池也没把他赶出去,又得寸进尺地坐到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复池的侧脸看。
至少瘦了两斤,陈叙川心里懊悔,周复池刚回来还这样那样折腾他,他也生起自己的气。
陈叙川低头发完信息,又继续拿目光测量周复池的腰身。等陆辰进来了,他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