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复池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直到他们的位置被一波又一波的行人占据,他才掏出沉甸甸的手机给李医生回了电话。
“刚开完会,您说。”
“简直是医学奇迹!”
李医生昂扬的声音从听筒飘了出来,挤满了办公室,一寸一寸把周复池向窗边挤去。
周复池的额头已抵上了玻璃,鼻息晕出一团雾气,模糊了窗外的街道。
周复池笑了,笑声与往常无异,“那真是太幸运了。”
李医生沉浸在巨大的激动中,他从医二十多年,头一次遇见缺氧缺血性脑损伤的植物人有苏醒迹象。
他在捕捉到周长文大脑出现新的神经反应时,首先是自我怀疑,强烈的责任感使他不得不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兴奋,直到他一次又一次通过严谨测试之后,巨大的震动从心底升起。
“是啊, 是啊。”李医生说完,深深地叹出一口气,长到像把周复池的那份也叹了出来。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一个工作很忙但定期探望父亲的儿子来说是多么光明的一个消息。
“医学奇迹……”周复池嘴里低声重复,他还保持着电话挂断时的姿势,直到他的手臂发麻,手机险些从中滑落,意识才稍微回笼。
夜色尚未完全降临,窗外是一片干净的灰白。
月亮已经默不作声地爬上树梢,像一颗黯淡无光的眼球,卧在蜿蜒曲折的枝杈里。
忽然间,枝杈全都变成了红血丝,一只巨大的、阴冷的、怒目欲裂的眼睛正盯着发呆的他。
周复池借着路灯和霓虹灯的光,一步步僵硬地挪到开关处,直到室内亮堂堂的,他才像解冻一样,先是胳膊,再是双腿,最后才是恢复血色的脸。
几分钟后,周复池垂着眼,一脸破败地打开门。
等他锁好门,转过身抬起眼睫,又恢复了他平时惯常的慵懒神色,视线在办公区一点一点的,数着还在加班的员工人数。
“记得等下拿外卖。”周复池轻轻敲了敲桌面,提醒正在低头整理文件的陈叙川。
不等陈叙川抬头,他大步一迈,朝着门口走去。
陈叙川的目光只追上了周复池的背影,但他本能地觉察出周复池心绪紊乱。
无论是从他开门时的脸色,还是从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慌乱的步调走姿。
“我先走了。小张姐你记得给同事们拿部长点的外卖。”陈叙川留下一句话,连忙薅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信步走向电梯。
眼看周复池那趟电梯上方的提示数字正在匀速倒数,而其他两座电梯尚在上升,陈叙川直接闪进楼梯间,三步并做两步,撑着扶手往一楼滑去。
周复池没有开车,陈叙川在他车前停下,左右张望。
他打开监控,发现周复池一个人吞吐着白烟向东南方向走去,迈开腿追了上去。
陈叙川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段的距离,隐隐约约能闻到空气中还漂浮着暂未彻底消散的烟味,越走烟味越浓,越走陈叙川越难过。
天宽地阔,灯影通明,整个世界热热闹闹。
街边小摊冒出的缭绕热气,三五友人闲聊的欢声笑语,烤红薯散发的甜腻味道。
而一切与周复池无关,他身单影只,游离在人群之外,不管不顾地向前走——
那不是回家的方向。
周复池走得累了,坐在路边花坛旁,烟头闪闪灭灭,一根接着一根。
直到寒意从他裤管里向上爬,他才裹紧大衣起身,继续向前走,依靠走路给身体带来的热量抵御深秋的寒冷。
陈叙川知道他大衣里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忍住上前给他披件衣服的冲动,犹豫再三,给周复池打了个电话。
陈叙川注意到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电话才被接通。
“怎么了?”
周复池的嗓音依旧毫无波澜,只不过短时间集中抽烟使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那是口干舌燥导致的沙哑。
“你在哪?”
“回家了。”
周复池靠着街边的一颗梧桐树,鞋跟轻踢着地面,猛抽一口烟,轻轻地吐出一团白雾,“有事?”
“我……”
陈叙川又急又慌,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周复池很痛苦,但他不知道周复池为什么痛苦。
“正好你打来了,我有话和你说。”周复池的语气淡淡的,说完朝他这边的方向扫了一眼。
陈叙川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全身的血管都在齐心协力把一种不妙的预感。
“你是不是喜欢我。”
周复池的语气极为随意,就像以往他交给陈叙川文件让他梳理一样。
既无欢喜也无厌恶,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近期发现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