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复池似乎永无止境的哭声里,李书华渐渐平静下来,枕着沙发背,用那双依然年轻但已经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整个人仿佛死了大半。
李书华最终还是带着周复池去了姥姥家,很识趣地在老人讥讽前率先否认自己过去的一切——是她愚蠢至极非要嫁给一个给不起彩礼的人,是她眼盲心瞎信了一个一无所有男人的理想和承诺,是她不知好歹拒绝和老人牵线的离异但有钱的老板结婚。
周复池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却一声不吭地忍受着,他呆呆地望着再次陷入崩溃的李书华,心里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惊惧。
他偷偷瞄着姥姥姥爷,他们还是不置一词,波澜不惊,神态自在,似乎很享受这迟来的、彻底的胜利。
直到李书华向他们保证找到工作后就搬出去,他们才拖着步子走向书房,把里面的杂物拿了出去。
但是,已婚已育女人好像没有未来。
李书华重点大学的学历早被洗掉了颜色和重量,只剩下作为一个中年女性的价值,略胜于无。
在一次又一次被告知回去等消息后,她坐在路边长椅上,观察着不远处坐着的一对年轻情侣,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和周长文恋爱的时光。
平心而论,周长文是浪漫的,她的恋爱是很圆满的。
其实她并不十分后悔结婚,结婚并不是一个不可逆的行为,婚姻只是一种形式而已。
结婚只是看上去把两个人变成一个家庭,离了婚,又是两个人。
现在周长文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可以重新是一个新的人。
如果没有周复池的话。
李书华一怔,猛然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怎么可以这么想?
她也并没有经过周复池的同意就让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
她到底该恨的是她自己,不对,是周长文。如果不是周长文一心做他的科研,把房子抵押给银行申请贷款,又因为还不上贷款去赌博。
她现在无论如何也不会向父母低头。
李书华愧疚的心情在买完小蛋糕之后减轻许多,像是想起什么,她又折回去给弟弟女儿小妍买了一个。
父母的房子改了个名字就是她弟弟的,严格来说,她现在其实算在弟弟的屋檐下,当初如何因为父母偏心与他撕破脸,如今也不得不低头。
不知怎么,她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又苦又涩,一路上越发强烈。
小妍哇哇大哭的声音响彻整个客厅,震得桌子上的水杯泛起波纹。
瓷娃娃的身体散落一地,最大的一块正好落在周复池脚边。小妍双臂紧紧环抱着老人,躲在老人怀里斜着眼看周复池。
周复池一动不动,背对着小妍的身影孤单又倔强。
他已经努力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周一到周五他每天中午都吃得很饱,晚饭的时候随便吃两口就离开餐桌回房间了,和这里的人互不打扰。周六日也几乎整天待在房间。除了上厕所,他绝不外出,以免在任何人的视野里。
但今天,他正要出门的时候去公园打发时间的时候,被突然钻出来的小妍猛撞一下,肩膀被桌角咯得生疼,还没来得及揉搓,书架上的瓷娃娃晃晃悠悠地朝地上栽了下来,瞬间四分五裂。
瓷娃娃碎了,小妍哭了,周复池定住了。
李书华推开门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在看见小妍偷偷笑着的时候就全然明白了。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表情,有恃无恐的、理所当然的、令人憎恶的神情,她在成长过程中在她弟弟脸上看过太多次了。
原来是会遗传的。
可是能怎么办呢?
“小池,给妹妹道歉。”
李书华轻轻拍了拍周复池的肩膀,她希望他能懂得这个动作的安抚意味,但她发现他的肩膀梗得更直了。
周复池的嘴角瞬间掉了下去,李书华心里软了一块,他委屈的时候就这样。
李书华的目光落在老人——也是她的妈妈——脸上,无比希望出现一个奇迹,老人能开口说句话,说一句事实。
可惜老人数十年如一日,评判规则永远是自己的喜好,脸上甚至浮现了不耐烦的神色,像在无声地催促。
李书华几乎在看见老人表情时下意识地推了周复池一下。太悲哀了,儿时的习惯不仅还活在她身上,还通过她的手传递给她的儿子。
她多少用了点力,哪怕周复池不道歉,能把他委屈哭也行。她哭你也哭,只有把所有人都哭烦了,这事才能翻篇。
可是周复池没哭。
她忘了他不爱哭,从几年前她和周长文言辞激烈地争吵开始,她就很少再见过他哭过了。
不哭怎么行呢?
妈妈连一个小女孩都惹不起的。
于是厉声道:“你比妹妹大那么多,让让妹妹怎么了?”她又推了推周复池,力气比得上她的音量了,但是她还是没有听见周复池的道歉,反而听见沉闷的一声砰。
周复池一个踉跄,向前扑去,右手直直地压在锋利的瓷块顶端上,直到此刻,摔碎的瓷娃娃仿佛才开始真正流血。
司机皱着眉头通过后视镜往后看,似乎担心后座的乘客弄脏了车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