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澄穿着藏青色西装,马甲扣紧,里面系着没有褶皱的深色领带,朝陈叙川露出一个公式化笑容,同时比了一个让陈叙川先进电梯的手势。
“听说您在投资部实习。”何澄声音低沉,像深海一样平静。
陈叙川眉梢一挑,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挑起话头,于是礼貌点头回应:“是的。”
“在投资部能接触到很多前沿甚至激进的商业构想。”何澄看了眼不断变化的的楼层,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陈叙川知道他的话并没有说完,而且后面的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但是周部长,有些时候并不负责任。这是我觉得应该提醒您的地方。”
梯厢在十一楼停住打开,何澄颔首,肩背笔直地走出电梯,但他字字清晰的声音仿佛还留在电梯里的陈叙川耳际。
“不负责任……”陈叙川小声重复着,何澄作为审计部部长自然应该对不完全按照公司制度做事的周复池心怀不满,听上去显然是对周复池的工作评价,但陈叙川直觉并没有那么简单。
“赵经理,我想查询汉海公司近年来的招聘记录。”陈叙川来到风险控制部,这里定期要求被投公司汇报经营数据,同时也会整理留存重点观察行业内重点关注公司的人才招聘记录。
赵部长见是陈叙川,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搓着手点头应着,和和气气引着陈叙川向助理的工位走去,拉了一份纸质清单。
果然,汉海公司前几年公开招聘的岗位并无异常,开发工程师、运营经理、客服主管等等,都是符合他们现在主推的智能养老项目需求的岗位。
然而,从去年开始,他们招聘超配岗位,也就是招聘远超技术要求的数据专家、负责分析用户行为的工程师,无异于大材小用。
最让陈叙川惊讶的是汉海公司同时在招聘神经方面的研究员和认知衰退的医疗方向的语音算法科学家。
他刚拿着清单坐回工位,周复池的声音便在前方响起,仿佛提前等着他似的,“这是汉海公司近几年采购的固定资产清单。”
陈叙川接过文件,脑海里却情不自禁想起何澄的话来,他对待工作这样认真……不负责是指哪一方面?何澄又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汉海公司过去一年采购了生物服务器和基因测序设备。”周复池没注意他的分神,低头拿起陈叙川放在桌上的汉海公司近五年的招聘清单,笑意在他眼尾漾开:“你查过了?动作很快。”
陈叙川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似乎对眼前人算不上夸奖的话有点无所适从,但很快,眼睛带着试图像周复池确认或者期待什么的神情点点头。
周复池轻笑一声,并不吝啬夸奖,尤其是对这个智力、想法,当然还有忧郁都远超同龄人的眼前人。他语气笃定补充道:“很不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应该想不到这些。”
陈叙川还是端坐的模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一直在咚咚着前后撞击着。
他感到了一种纯粹的快乐,无附加的、直白的、不需要假装的愉悦。
望见拎着手提包出差回来的陆辰,周复池话风一转:“他现在这么大也想不到。”说完乐了几声。陈叙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陆辰正加速向他们走来。
陆辰刚回公司就见周复池看着他笑,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也知道周复池肯定在挤兑他。
“周复池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陆辰了解周复池,从他嘴里听不到好话,斜了一眼周复池,转而用眼神询问看起来没有偏向也不会撒谎的陈叙川。
“周部长他说你,”陈叙川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看起来比我小。”
——智力方面上。
周复池笑声更大了。
陆辰忽然有一种预感,以后陈叙川会帮着周复池揶揄他。当然,他陆辰能和周复池做这么多年朋友,自然有应对之道。
陆辰笑眯眯地从包里掏出一包需要预约才能买到的当地特制手工巧克力,在周复池眼前晃了晃,分给陈叙川一包,扬长而去。
周复池再没正形也不会去拿陈叙川的,于是快步上前,单手搂着陆辰的脖子和他掰扯友谊岁月,以哄骗陆辰。从陈叙川角度看,周复池的胳膊越收越紧,更像是胁迫。
俩人打打闹闹进了陆辰办公室,陈叙川收回视线,仔细梳理汉海公司的固定资产采购清单。
“笑什么呢。”王疏下楼买了点雪糕和冷饮,分到陈叙川这里,发现他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陈叙川像被点醒一样,起身接过王疏递来的可乐。
王疏目光在陈叙川脸上停了会儿,犹豫几秒还是说了:“昨天见你这小孩总是绷着脸,我心想你们现在才多大,哪有那么多烦心事。”
她又给陈叙川拿了一个冰棍,轻轻放在桌上,继续道:“但我转念一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烦恼,现在年轻人的压力说不定更大。部长我看他天天乐呵的,有时候也去天台抽烟。”
大概是觉得说得有点多,她紧急拉回正轨笑着总结了下:“就是见你心情好,我心情也轻松不少。”说完拎着袋子朝着周复池办公室走了。
她的话带着刚从室外回来的热气,给陈叙川耳朵烘得有些微红,他喊住王疏,提醒她周复池在陆总监办公室。
他拆开柠檬味的雪糕,清凉酸甜,眼神又不知不觉飘向了周复池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