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项目例会准时在会议室召开。人还未到齐,气氛似乎已经渐渐凝重。
陈开岳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抬眼示意项目部经理进行情况介绍。
李经理站起来,小心翼翼瞅向主位,眼神尚未落到实处就飞速挪开。
他清清嗓子,打开PPT:“这个核心地块,前期我们开发得很顺利。但是因为一家老字号书店执意不肯搬走,暂时停工。我们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高了……”
听着李经理开始细细罗列进度耽搁的理由,陈叙川记笔记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陈开岳,陈开岳的手指正缓缓敲击桌面,那是他开始不耐烦的前奏。
陈叙川视线在收回时转了个弯——父亲左前方的周复池事不关己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笔,低头刷着手机,与其他人正襟危坐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不像处于严肃紧张的会议,更像是坐着打发时间。
李经理见陈开岳面色越发深沉,嗫嚅着犹豫要不要继续汇报,眼神似有似无地瞥向他左前方的周复池,最终下定决心般说道:“当时这个项目是经过投资部审批的,对于这种不可控情况……”
他垂下眼,似乎清楚知道自己是在找借口,声音逐渐消沉下来:“不能只由项目部承担。”
陈叙川听到一声嗤笑,来自坐在他身边的张清如。她托着下巴,用气声自言自语道:“人不行嫌路不平。”带着期待的目光落在了听完李经理甩锅言论依然面色如常的周复池身上。
他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周复池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没听到李经理的话一样。
“一个书店都谈不下来?”陈开岳抬眼,冷冰冰地扫视全场。
法务副经理呼吸一滞,暗恼项目经理骤然增加了陈开岳的怒气值。干练的女声响起,她决定实话实说:“从法律上讲,墨书阁土地及产权没有瑕疵。在对方明确拒绝搬走的前提下,我司不具备申请强制执行的条件。”
“通过行政施压呢?”坐在周复池对面的经理提议。
法务副经理摇摇头:“墨书阁老板是退休老教授,门生很多。任何不当操作都会引起负面舆情。”
陈开岳脸色铁青,陈叙川正试想能否尝试通过疏通老教授人际关系做做工作时,周复池开口了。
他看向李经理的目光平静如水,并没有因李经理的话产生一丝波纹:“这位老教授有什么爱好或心愿么?”
被他无来由的一句话打断了思路,李经理愣了几秒,侧着头想了想才回答道:“我们去协商的时候,他的书桌上铺满魏晋风骨的书稿。听来拜访他的学生说,他一直想出一本书,但出版困难,也没有好的平台。”
周复池转笔的手这才停下,稍微坐直了说:“建议公司旗下出版社以最高规格签约他,量身制定出版计划。”他看向陈开岳的眼神带着从容与泰然,“项目开发完成后,给他分出临街的一块地方建个文化客厅,由他担任名誉主席……仅供参考。”
陈叙川顿时明白,周复池的方法是用平台和荣誉打动老教授,直击他的精神需求。
老教授不愿意搬走无非是舍不得他的文学理想与多年来积累的文化资源,并非恶意阻挠项目进展。
李经理只当老教授贪得无厌,用更高的条件要求他搬走只会适得其反,还会惹恼老教授。
果然,陈开岳的眉头骤然舒展,眼里流露出赞赏,离开的时候还拍了拍周复池的肩膀,而周复池只淡淡一笑。
会议还在继续,周复池又恢复了有些懒散的坐姿,偶尔在其他人投来求助的目光后开口谈谈自己的想法,并不过多表现。
散会后,周复池揉捏着肩颈从陈叙川面前走过,留下一阵咖啡混着药香的味道。
陈叙川和张清如一起走出会议室,坐回工位,还在回味周复池的方案,直到周复池甩给他一摞战略部的报销账单,“下班之前梳理好。”
周复池的语气公事公办,如果不是他整理的时候发现大部分差旅费发票都是周复池个人的。
他拿出几张空白A4纸,按照项目进行梳理登记。他发现周复池的出差强度很大,隔三差五就要去外地出差。可能因为高密度的外出,周复池整个人总是带着淡淡的倦意。
陆辰上厕所回来,路过陈叙川身旁时放慢了脚步,定睛朝他桌面瞅了一眼,又瞥了眼周复池办公室紧闭的门,视线最后才落到陈叙川脸上,神色严谨地像在决策重大项目。
这时,周复池拿着纸杯打开门,轻飘飘地朝这边扫了一眼,走向茶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