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一九八三(二)
易临春初二一大早从神农山回来,发现孟雪松不在他们自己房间。
隔壁胡玉娴房间传来说话声,不时有人哈哈大笑,一笑就笑很久,怎么也停不下来,就像正在马路上疾驰的车刹车失灵了怎么也止不住的感觉。
易临春听到这种笑声就很恐惧,整个人像坠入冰窟,冷得打颤。她根本没有勇气去敲门进去那个房间。
只是初二要去小袁湾给她父母拜年,初二不去,后面去晚了,她父母心里会有想法。
初一孟雪松坚决不去,说初一仔初二郎的传统不能破坏,意思是,初一是儿子给自己父母拜年,初二才是女婿去丈母娘家拜年。
以前说袁佑卿离得近,所以初一会去,现在林旭昇家离得远多了,也是初一就去拜年了,就他一根筋,脑子怎么都转不过弯来。
为这事两人没少吵架,现在她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不再想着改变他的观点。
易临春原本想叫孟崧骏过来,让他去把孟雪松叫过来,可又怕胡玉娴叽叽哇哇,只能咬紧牙关,克制自己的恐惧和紧张,硬着头皮去敲门。
门一开,房间里围着炉火烤火的四个人几乎同时看向她,孟崧骏起身叫她“婶婶”,招呼她一起过去烤火,吃东西。
“不了,我跟你叔叔要去小袁湾拜年。”易临春看向孟雪松,眼神示意他快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坐他对面的孟庆松一直看着她,嘴里嘀咕着,“贤美回来了,贤美回来了,贤美回来了……”
余光瞥见,胡玉娴拉住他,说她是他弟妹,并大声催促孟雪松快去快回,像是有意要盖住孟庆松的嘀咕声。
易临春始终不敢看孟庆松一眼,等孟雪松起身,立刻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暗暗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
孟雪松回到房间换衣服,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再一次问他,“你哥的病,确定已经治好了吗?我怎么觉得他还是很不正常呢?”
“我都跟你说了很多遍了?院长亲自给他开了检验报告,上面明确写着他已经精神正常。”
“但我听说,很多人托关系,花钱就就可以买到这种检验报告。”易临春说出自己的疑虑,立刻就捅了马蜂窝。
“你就是不想我哥回来,你是想让他死在里面吗?”孟雪松把外套往床上一扔,直接往床上一躺,“不去了,你都不信任我,干嘛还跟我一起过日子?”
“不是这样的……”易临春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心里还想着找机会跟他说收养云云的事,不想跟他硬碰硬,只能忍着不发火。
还好孟崧骏过来了,拉着她的手,问她,“婶婶,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小袁湾?我不想留在家里,我怕爸爸……”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孟雪松打断,“你自己的亲爸爸,有什么好怕的?”
“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唱歌,奶奶一出去,他就很凶,还打我。”孟崧骏已经有六七岁了,他说的话,更证实了她的猜测。
“我们就带他一起去吧,反正去吃个饭就回来。他想跟着我们,说明心里有我们,不然他连个去处都没有。”易临春趁机找了个坡给他下。
孟雪松叹了口气,又起来,穿好衣服,朝隔壁房间打了声招呼,说带着孟崧骏一起去小袁湾,吃了午饭就回来。
孟崧骏一听可以去小袁湾,开心得不得了。
孟雪松骑上自行车,孟崧骏坐前面单杆上,她坐后座,没几分钟就到了小袁湾,易满春和袁佑卿也在。
他们给易开元与何淑秀拜了年,坐了一会儿,吃了点瓜子花生糖果之类的。袁佑卿和易满春叫他们顺便去他们家坐坐。
他们结婚两年了,孟雪松还没去过他们家,她去的也不多。
孟崧骏叫得最响,说要去跟斌斌玩。斌斌是袁佑卿的外甥,袁凤娥的儿子,两个人年龄相仿,还是同班同学。
孟雪松看起来极不情愿,但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袁佑卿家的环境自然比他们家的好太多,他们是全栋的红砖瓦房,后面还有一栋杂屋,有厨房,仓库之类的,总之房间多得很。
最吸引人的,自然是他们家的电视机,整个长乐湾里有电视机的人家都不多,小袁湾大概就两三家,除了袁厚德家、张家老大家有,袁佑卿家应该就是第三家有了。
孟崧骏兴奋得很,和斌斌开开心心地看电视,吃东西,电视节目放完了,他们就出去玩鞭炮去了。
孟雪松屁股都没坐热,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叫易临春回易家了。
孟崧骏怎么叫都不肯和他们一起过去,袁佑卿说吃完午饭送他过去,在他们回小孟湾之前一定送过去,不耽误他们回家。
无奈,他们俩只能先过去易家,午饭已经做好。
他们吃了午饭,等了好一会儿,袁佑卿和易满春一同把孟崧骏送到易家,只是看起来很不高兴。
易满春脸色也有些异常,倒是袁佑卿一如既往的面带微笑,只说小孩子之间吵吵闹闹正常,回头两个人就和好了,又是好兄弟。
他们也就没当回事,和来时一样,孟崧骏坐前面,她坐后面,孟雪松骑上自行车,三人一同回家了。
晚上睡觉前,易临春终于开口,给他讲了昨天何淑秀在去神农山的路上捡到一个小女孩的事。
“老人家都说,像我们这种情况,可以先收养一个小孩,她会给我们带来孩子的福气,我们就能生自己的孩子了。”
“要养你自己养,我可没那个闲工夫,更没那个闲钱。”孟雪松从小袁湾回来就板着个脸,这会儿他自己终于戳破了原因,“袁佑卿家里条件那么好,房子那么大,把我们叫过去不就是想炫耀一番吗?让他们去收养啊。”
“人家只是把我们当亲戚招待,怎么就成炫耀了?”易满春对他这种玻璃一样敏感脆弱的自尊心真是感到心累,把话题扯回孩子,“他们自己能生,我们不是流了两个了吗?”
“如果不能生,那就把骏仔当自己的孩子养,这话我说了多少遍了?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还是你听不懂人话?”孟雪松提到孟崧骏,火气更大了,“两个都是亲戚家的孩子,为什么我们骏仔就要受人家欺负?以后打死我都不再上他们家的门。”
孟雪松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她,被子一拉,蒙头大睡,任她再怎么解释,都充耳不闻。
她也气得转过身,背对着他,只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云云那可爱的笑脸,时而担心她在神农山有没有奶粉吃。
第二天她又起了个大早,用最新季的米炒熟磨成粉,然后自己做了两件衣服,送到神农山。发现有人送了更多吃的穿的过来。小祖奶奶说是易满春送过来的。
她也没多问,下午天黑之前赶了回来。
此后,因为惦记着云云,易临春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有空就往神农山跑。
巧的是,几乎每次易满春也在,并且都比她早到一步,甚至比她去的次数更多,给云云买了很多奶粉,还有各种各样的玩具、好看的衣服。
易临春能感觉得出来,易满春对云云的有多喜欢,不比她对她的喜欢少半分。
她也感觉到,易满春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可每次又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甚至,每次她一来,如果她在,就会找各种借口急着回家,像是刻意在回避她。
只是她精力有限,无暇顾及这些,自春耕结束后,她又开始忙于养鸡场的筹款工作。
易临春发现,今年筹集闲散资金的难度比去年大了很多,本以为有了上一年的分红,今年愿意拿闲钱来投资的会增加,而事实和她预期的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