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临春松了口气,让何淑秀马上整理东西,他们今天就去医院。
天不凑巧,他们准备好东西,刚走出家门,何淑秀和易念春扶着易开元走在前面,易临春提着行李跟在后面。
门口一蓝一绿两个身影迎面走来,高大一些的蓝色身影是穿着工服的易定春。
绿色身影向前跑了两步,一把抱住易开元,“爸,我回来了。”
易开元空洞无神的眼睛瞬间睁得牛眼睛一样大,仿佛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惊呆了。
许久,他推开抱着他的人,双手摸索着,摸到她的脑袋,摸到了她的军帽,“真的是小满?”
“是我,爸,我是小满。我听说你眼睛受伤了,急得不行,恨不得立刻飞回来。当时就打了复原报告,好不容易办好所有的审批手续,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今天才到。”
“小幺在哪?”易开元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推开易满春,摸索着抓到站在他旁边的易念春,扬起手有气无力地打在她背上,“我打死你,让你写信,让你写……”
易临春一把扯开易念春,拉到她身后,“她还小,你打她干什么?”
许是惯性,易开元脚步不稳,身体晃了晃,易定春和易满春同时扶住他的手臂,推着他往里走,“爸,你别激动,我们先进去坐一会儿。”
易念春被吓傻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十来岁出头的小女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年纪,想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打,还是头一遭,趴在易临春怀里哇哇大哭。
何淑秀在旁边唠唠叨叨,责备易念春多事,该打,要不是她多事,现在都到医院了。
“你能不能闭嘴?”易临春压制住心底的怒火,示意何淑秀也进去,她抱着易念春的头,安抚着她。
易念春哭了一会儿,自己抹干眼泪,“姐,我们也进去吧,爸爸的眼睛不能再拖了。”
“我去就行,还有大姐二姐在呢,你在外面坐会儿。”易临春担心易开元一时半会儿不会消气,再迁怒易念春。
“我没事。”易念春拽着易临春的手臂往里走,径直走到房间里。
只是,她们低估了易开元的犟脾气。
无论她们姐妹几个怎么劝说,他都无动于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非要易满春回部队去。可那岂是他们想回去就能回去的地方?
她们担心他会一直绝食下去,姐妹几个商量好,何淑秀留下来照顾病人。易定春先去工厂上班,她留下来只会给易开元造成更大心理压力。
易临春和易满春去神农山把小祖奶奶接过来。易念春原本闹着也要去,易临春不同意,坚持要她去学校。
易临春推了个板车,和易满春一同去神农山接人。
一路上,姐妹俩聊了这几年的生活,易满春讲起军中生活,绘声绘色,一脸自豪与不舍。
易临春说了这几年家里发生的一些事,直至易开元眼睛出问题,筹手术费,包括她与孟雪松订婚的事。
“临妹,这件事,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只是为了五百块钱彩礼就嫁给他,你又不了解他这个人,万一他以后他对你不好怎么办?”
“我想不至于吧,他读了那么多书,懂得比我多。”易临春腊八那天与孟雪松初次见面,对他的感觉并不差,甚至可以说非常好。
“这和读书没关系,关键要对你好。临妹你听我说,我这次复原回来,带回一笔安置费,加上你和大姐前期凑的,爸的手术费肯定是够了。孟雪松那五百元彩礼钱,我们退给他。”
易临春有些犹豫,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笑着打趣她,“二姐,你的安置费,他们肯定要留着给你做嫁妆的。”
“瞎说什么?”易满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什么我的你的?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是一家人。”
“……”易临春心里一暖,很感动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和易满春虽然也不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但从未闹过什么矛盾。她这个二姐性格讨喜,从小乖巧听话,从不违逆父母,在湾里也有很好的人缘,甚至包括袁家的人。
不像她,时不时跟易开元唱个反调,从小没少挨打。
姐妹俩一路聊着,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小祖奶奶一听事情原委,二话不说,就坐上了板车。易临春拉板车。
这是小祖奶奶隐居神农山多年来,头一次下山。
她担心会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到对小祖奶奶不利,就让她戴了头巾围住脸,还戴了帽子,易满春一手扶着她坐在板车上,一手给她撑了把伞。
小祖奶奶一到,效果立竿见影。
易开元虽然朝易临春吼了几句,不该把小祖奶奶请过来。但人不再躺着,更不敢绝食了,让何淑秀把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菜都拿出来招待贵客,一张高脚八仙桌摆了一桌。
他自己摸索着恭恭敬敬地把小祖奶奶请到上座,小心翼翼地坐在她旁边,耐心地听老人说话,不时点头说是。
吃饭的时候,易念春放学了,易定春也从工厂赶回来,所有人都上了桌。
“她们易家人,没有儿子。”小祖奶奶环视桌上的人一圈,声音突然低下来,“开开啊,我知道这是你们湾里人常挂在嘴上的话,也是你最不想听到的话。”
小祖奶奶哪壶不开提哪壶,显然是有意道出这个沉重的事实。
易开元顿时老泪纵横,手握拳头,捶着胸口,嘴唇微微颤抖,“我命中无子,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指望着你们有出息,给我争口气。可现在,一个好好的部队不留,一个大学不上,你们一个个的,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爸,你真不用担心,我是服从组织的安排才选择回来的,现在已经是和平年代,部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我们的重心要转移到经济建设来,组织号召我们回到地方,积极参与地方的经济建设,这也是为国家做贡献的事,光荣着呢。”易满春声音昂扬,双眼闪着光。
“是啊,爸,”易定春按住易开元捶胸的手,她就坐在他旁边,“我没有不上大学,只是换一种形式,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我打算过完年就报个夜校。”
“我这边更不用担心,”易临春坐直了脊背,“孟雪松读了那么多书,能被他看上,是我的福气。你们不是一直担心我没文化,嫁不出去?现在第一个嫁人的就是我。以后你们就可以少操一份心了。”
房间里的人几乎同时看向她,似是想从她脸上的表情确认她是悲是喜,只有易开元,头压得更低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眼睛好起来,不然最内疚的就是小妹了,她还小,不要吓着她。”易临春话音刚落,易念春又抽泣起来,极力压低声音。
何淑秀插不上话,只能不停地厨房、厅屋两边跑,把冷了的菜一热再热。
“开开啊,你不知道你有多幸福,我有多羡慕你。”小祖奶奶拉住何淑秀,让她也坐下来吃饭,掏出手帕,抹了抹红着的眼睛,“以后不要再说什么命中无子这样的话,你要相信我的眼光,这几个孩子,以后都会成为你的骄傲。她们易家人,没有儿子,这句话终有一天不再是你的痛,而是你最大的荣光。可东方家的儿子们……”
小祖奶奶叹了口气,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化成了古人的诗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或许普通人智慧有限,总需要对比,才能体会到自己拥有什么。比起小祖奶奶无儿无女,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深山老林里,易开元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确实幸运多了。
“你们都是好孩子,是我没本事,让你们一个个跟着我受委屈。”易开元静默许久,缓缓抬起头,空洞无神的双眼再次滚落两行浊泪。
他这句话仿佛□□,瞬间把在场的人眼泪都催了出来。
眼泪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被看做是无能的表现。可这一刻,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把一颗颗四分五裂破碎不堪的心,粘合在一起,坚不可摧,合力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
易开元终于同意去医院,怕他变卦,小祖奶奶陪着他去医院一直等着他住下来,准备手术,才让姐妹几个送她回神农山。
她们想留她一起在家里过年,告诉她已经不是几年前那种动乱的形势,不会再有人无事生非,去挖她的隐私。
老太太怎么都不肯,坚持要回去。还叮嘱易开元,刚动完手术,大年初一不用急着去给她拜年,好好在家里养着。
易开元的眼睛手术还算顺利,虽然只有一只眼睛视力能恢复正常,另一只眼睛有待观察,但总算在年前出了院。
这一年很艰难,但他们还是熬过去了。
所有的艰难,在他们全家团圆的除夕夜,都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