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她脚步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工作不忙的时候”。
易定春还是太天真,往后的日子,这样不忙的时候实在太少了。
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在工作报告中提议要常驻供销社,对社员进行各种产品知识的培训,以期提高销售。
市场科的大部分人继续以各种形式阳奉阳违,少数人尝试了一下,以失败告终,最终也不再做这种无用功。
只有她一直在坚持。
她从早到晚守在供销社,拿着用心写好的讲义,对着不是剪指甲就是描眉甚至打哈欠的供销社社员对牛弹琴一般,讲得口干舌燥。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军大衣还是卖不动。
困惑无助的她,无奈之下,只能来到神农山找答案。
易定春一五一十地把卖大衣的艰难说给小祖奶奶听,却不想,易临春挑着一担山泉水突然出现在门口。
“临春,快把水放下,来给你大姐想想办法,你不是卖炭卖得挺好。”小祖奶奶自然知道这两姐妹从小不和,一见面就掐架,也总是想办法调和她们的矛盾。
“供销社的炭也不怎么好卖。”易定春这段时间一直呆在供销社,对这些情况很清楚,突然睁大眼睛,看向正在往水缸中倒水的人,“你是不是跑去上石里卖黑炭了?你不要命了?”
“要你管,”易临春像被挠到痛处,瞬间炸毛,放下手中的桶,转身望向坐在床头柜边椅子的人,“都开学了,你不去学校,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敢去吗?是谁说我自私,读书的机会给了我,进工厂的机会也给了我,什么都给了我,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着,天底下有我这么自私的大姐吗?”
“这是事实,你能否认吗?既然已经被扣上自私这样一顶帽子,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这么放弃,你想过爸多伤心?他纵容你自私,是希望你以后有能力回报他。你懂不懂?”
“……”易定春气得浑身发抖,把已经到眼眶边缘的眼泪拼命逼回去,仰头望着天花板,声音哽咽,“我不是没这么想过,但一想到因为我,爸下半辈子要在黑暗中度过,我怎么都无法原谅自己,更不可能安心去上大学。”
易临春张了张嘴,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回她了,看向小祖奶奶,“小祖奶奶中午想吃什么?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豆腐干。”
“我去擂辣椒。”小祖奶奶说了她们姐妹俩都喜欢吃的菜,起身准备做饭,“你们俩来给我帮忙,一个烧火,一个炒菜,不许吵嘴,谁说话大声谁洗碗。”
姐妹俩这才双双意识到,不应该在这里吵架,打搅老人家,扰乱她的清净。
在小祖奶奶的干预下,她们暂时实现了一顿饭时间的和平。也是这两年来,自谁进工厂的事发生后,姐妹俩难得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吃完饭,易临春先离开了。
小祖奶奶给了易定春一些建议,并送给她几本书,她才回工厂。
接下来的时间,易定春把全副身心投入销库存这一艰巨而至关重要的工程。
她确信,只依靠供销社卖军大衣,想要把新的产品销售完再销库存,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在旧的库存还没有开动之前,新产品在源源不断地变成库存。
存在就是合理,受易临春在上石里卖炭的启发,并在小祖奶奶的点拨下,她决定改变思路。
经过与各方协调沟通,各种申请报告,重重审批,她终于在县城最大的供销社门口,支起了一个摊位,挂上大衣,她亲自来售卖。
很快,供销社里生产其他产品的国营单位,也开始有样学样,摆起了摊。甚至有些私人小贩,也趁机找个角落摆上东西卖。
供销社所在的这条老街,不久就变成了一个熙熙攘攘的露天集市。
在大街上摆摊卖东西,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她根本张不开嘴吆喝,更怕遇见熟人,可这小城里,出门就是熟人,她时不时躲在摊位后面,把宽檐帽拉低,遮住自己的脸。
易定春依然存有一丝幻想,希望自己不仅能筹够父亲动手术的钱,还能赚足学费,在大学入学的最后期限前赶到学校。
等她摆摊将近一个月,她一件大衣都没有卖出去,她彻底放弃了去上大学的幻想,甚至想结束摆摊。
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同一条街市,离她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卖炭的摊位,摊主是易临春。
这丫头简直就是个点子大王,各种花样不断,一会儿来个炭盆烤红薯烤玉米,一会儿支个烤炉烤鱼,一口一个大叔大婶,大哥大姐,叫得很欢,整条街都是她吆喝卖炭的声音。
后来街市上有人模仿她,甚至压低价格,恶性竞争。
易临春看起来也不慌,她把炭分成三类,优等,中等,次等,价格也不一样,次等的价格低得离谱,照样能把客人抢过来。
这不就是田忌赛马吗?易定春心里着实佩服她,只上过一年半学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个成语,肯定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记得小祖奶奶曾说过,易临春有商业天赋,胆子也大,敢闯敢拼,只可惜读书太少。
她现在算是见识了。
易临春一直没有过来跟她打招呼,她也没有主动过去找她说话。
直到有一天,她的摊位上多了一张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反季降价”几个字,除了”反”字,其他三个字都是用拼音写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张牌子的功劳,这一天,易定春终于卖出去了第一件军大衣。
暑往秋来,天气慢慢变凉。
易定春自己把“反季降价”四个字,改成“新品特价”。
大衣销量慢慢多起来,她虽然还叫不出口吆喝,但至少不再躲,敢于直面每一个来询问价格的人。
易定春销库存的工程工期无限延长,不知不觉,已经是寒冬腊月。
这一日同往常一样,她把大衣一件一件挂上推拉杆,不一样的是,当她挂好衣服,回到椅子前,旁边多了一个暖手炉,里面的炭火劈啪作响。
易定春心里一暖,拿上一件大衣,走到易临春身旁,递给她,“临妹……”
易临春身子定住,好一会儿,缓缓直起身,转身看向她,漆黑澄澈的眼眸,明亮有神。
易定春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削的女子,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像个假小子,但瓜子脸型,配上纤巧的五官,有一种别样的韵味,一种男性的英姿和女性的柔美融合在一起的美,浑身散发出一种无拘无束的灵动,仿佛天空的云,四野的风。
“你身材好,给大姐做个活模特吧。”定春见她嘴巴动了几下,最终下唇被上齿咬住,动不了,忍不住替她把这声“大姐”叫出来,这样更省事。
易临春接过大衣披上,对着集市来来往往的人吆喝,“卖大衣,送暖炭,不暖不要钱,走过路过,快来看看嘞……”
易定春心里瞬间涌入一股热流,她不记得易临春有多久没叫过她“大姐”。上次在神农山大吵一架,她们姐妹之间原本破碎的关系几乎降到了冰点。
这一声吆喝,抵得过“大姐”两个字的份量。
“回家吧,快过年了,你总不能一直住在你外公那边。”易定春心里想说的其实是,你不是一个人,以后家里的重担我们一起分担。
只是,这种煽情的话她说不出口。
“快了,等我筹满手术的钱。”易临春吆喝完,弯腰继续整理木炭。
太阳出来了,冬日的阳光划破迷雾,照在老街长长的青石板路上,照在砌块砖之间缝隙里的碎冰上,折射出的光,耀眼夺目。
易定春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易临春,对着两边来往的人群也学着吆喝起来,满心欢喜而温暖,仿佛有光透过裂缝,照进她心底。